癲狂的風與曼妙的雪,盛大的舞會。
暴風雪整整刮了三天,讓奧布境內的貿易和交通徹底停滯,主因是道路積雪太深或雪崩,造成人畜皆不良於行。一切原本可以藉由大魔法師施術解決,但基於事情還未發展至天災人禍的地步,所以它得以在奧布國王的默許下,繼續發難直至筋疲力竭。
最近一則施術控制暴風雪的紀錄出現於四十多年前,那年的暴風雪一連鬧了十多天。為保住奧布有限的人口,國王親自命令大魔法師施術強行平息。
那是奧布獨有的、繼承自魔獸血統的,控制自然的力量。
奧布的先祖曾經告誡過,人類使用魔法是有代價的,濫用魔法更是自取滅亡。好幾百年來,他們的後人以此為誡,然而是甚麼推動他們持之以恒地堅守著這誡條,至今仍然是謎。按奧布國法,能引起任何大型魔力波動的魔法使用,都必須先得到奧布王室的成員或大魔法師的批准。
那麼,不曾使用魔法,就不需要付出代價麼?
答案是,否。
喧嚷的房間內,五六位書吏互相哮叫著自己想要的資料,每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開放式書架內的各種名冊和記錄被翻得七零八散,梯子上的某人魯莽推翻的一列厚冊砸到別人頭頂之前,被另一名手急眼快的旁觀者施以粗糙的風盾阻止。厚冊散落一地無人過問,沒多久就有人踢中了它並摔個吃狗屎,然後慘叫--
好混亂。
「怎麼剛好又是我當值... 」房間內最安全的一角,栗色短髮的少年坐在辦公桌前面唸唸有詞,算起來,他是這裡官職最高的、負責確認最後文稿內容和部門批印的人。上回暴風雪是他當值,這回好心幫忙做替假又遇到暴風雪,沒甚麼比這更倒楣的。
奧布資深的右將軍.基薩卡屬下的年輕助手.賽伊,正痛苦地糾纏於執行使的外出批准令。外面的暴風雪早已停下,不過緊接而來的救難請求和傷亡報告卻如雪花一樣多,然後國王一聲令下,再加上大魔法師的批印和華麗的簽名,就足以讓整個監察執行使進出的部門忙個天昏地暗。
執行使外出需要批准令和記錄詳細原因,回宮覆命、踏進城門時需要紀錄,所有資料皆需要人手抄寫和確認。可以想像,要是一下子有大量執行使進進出出,這裡會有多混亂。
也難怪房間內的一眾人,情緒暴跌至谷底。
賽伊翻開手上的執行使名冊,取出裡面夾著的文稿仔細校對:「瑪尤拉... 對... 啡紅色髮... 咦?!」抬頭也懶,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乾脆大哮過去:「喂,你們--!啡髮的瑪尤拉還在那斯堪地納維亞,怎麼現在又可以派出去了?文稿寫的瑪尤拉不是名冊裡的瑪尤拉!」語未畢,一名書吏悶不吭聲地丟下了一本正確的名冊,拿走了錯誤的。
賽伊沒有怪責他。現在,誰還有時間去調整工作情緒?想到暴風雪的後遺和民眾的苦況,這些又算甚麼。揚手拿起另一份名冊和文稿,核對無誤後,他蓋上了蠟印。待奇薩卡大人親自簽名,這張外出批准令就正式生效。
眼角瞄到桌子前方的身影,單看制服便知道是執行使,但賽伊完全沒有招呼別人的空閒:「閒聊免問,查詢可以隨便找個書吏。拿批准令者請向書吏自報名字,回宮覆命者可先到書櫃找自己的名冊,雖然我不保證你的名冊還在不在原位,但我保證會優先處理你的紀錄... 」公式的開場白。
「特急件,申請外出的。」來者慢悠悠地報上選擇以外的答案。
「特急,又是特急!哦,這裡有甚麼是不急的?我右邊那堆全都是特急!」他受夠了,批了一個上午無窮無盡的特急申請:「特急也有特急的次序!」
「那... 特急的特急件吧,很急很急的哦!瑪琉大人個別批核,剛剛發下的。」來者親切地笑笑,同時又有點諒解的口吻:「賽伊,依我看,你的情緒已經到達警戒線了。很痛苦吧?聽說上回暴風雪又是你當值,煌又去了布蘭度... 」她略點頭,企圖為自己的話加點份量:「嗯嗯,禍不單行哩~」
賽伊承認自己一直都沒有在聽,可是談到煌的時候,他的耳朵開始有知覺了。如果是一年前的話,煌閒來沒事肯定會來幫忙的。不過,更令人困惑的是說話的那個人的聲線。猛抬頭,他望見--
「... 卡嘉莉!」驚喜,絕對是驚喜。停下手上的工作,他難以置信地指住了她:「妳回來了!」
「呵,我不回來,怎樣派出去?」其實卡嘉莉已經站在這裡好一陣子了,只是賽伊埋頭苦幹沒有注意到她:「名冊我自己找吧,應該沒有人動過的。你是保證優先處理的才好!」
執行使的名冊是按年份排列的。一般而言,幾位同年份進入西宮的實習生會共用同一本名冊,升格為執行使之後,才會分拆出獨立的名冊以記載所有出勤資料。名冊的顏色共分三種,現役者為白色,退役者為灰色,黑色則為失蹤或殉職者。
要知道哪個年代曾經發生過大事件,並不如想像中的難,只要經過書架時留意黑色吞佔多少位置就行了。戰爭陣亡的執行使往往是年青的、盛年的,死後甚至連屍體都找不到。唯一記載了他們部份生平的,就是這本名冊。
最寧靜的書架,黑名冊的安息之地。
越往外走,書架上的顏色越見明朗,幾位書吏在那兒轉來轉去,忙碌如採蜜的蜂。卡嘉莉搜尋沒多久就摸到了自己那個年份的書架,如今,她已經擁有屬於自己的名冊。不過,瞥見書架頂部一列零散的灰色之時,她心裡有點難受。這個年紀退役的執行使或實習生,多半是因為受到永久性的傷害或心理上無法承受的驚恐。
然而,也有些例外的。像賽伊,他是被奇薩卡大人親自點名挖角,而他為了賺多點時間去陪伴他心愛的芙蕾,於是就義無反顧地脫離了執行使的行列。更早前的芙蕾所以要離開,聽說是因為心理質素... 可是按照煌的說法,芙蕾是認為西宮侍女穿的衣服比較自由,所以才...
呃,都是不宜過問的原因。
她順利找到自己的名冊。與她同時期進宮的執行使,絕大部份仍然在那斯堪地納維亞執勤或於歸國途中,人未歸,書架當然沒誰動過,她算是首批回宮覆命的。滿心歡喜踱步到真的名冊所在地,情況可就不太樂觀了。看來安坐於西宮的大魔法師大人,有傾向把那些精力旺盛而習慣使用蠻力的實習生,踹出去為人民好好勞動。
論資深,她固然未及旁邊轉個沒停的書吏,但既然說好了要自己找,就只好給它一本一本的翻。此等礙事的行為惹來某位書吏的白眼,卻看在她一身制服的份上忍氣吞聲。她輕聲道歉,儘管明知道無補於事。
隨手一翻,竟然碰巧拿到真的名冊。那傢伙竟然和史黛拉共用名冊,呵,好一個天作之合。
「啊呀~ 賽伊,你會優先處理的吧?再延遲一天啟程的話,我們會很困憂的。」放下一厚一薄的兩本名冊,卡嘉莉謹慎地問。
「房間內官職最高的人已經親手幫妳寫文稿了,這樣插隊還不夠滿足嗎?妳這個人... 」戲笑著教訓別人是最無力的,賽伊似乎不太注意這一點:「哦,兩本?一個人插兩個人的隊,好霸道的行為!說吧,是哪個傢伙走霉運和你一塊兒出勤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簇新的紙、蘸墨,靜待著。
「真,實習生,黑髮、鮮紅色眼... 」卡嘉莉翻開真的名冊,對照著:「啊!黑髮偏紫色。不好意思,希望你還沒有寫進去--」她吐了吐舌頭陪罪:「我不知道名冊寫得這麼詳細的。」
賽伊暗自慶幸。他曾經想過叫卡嘉莉來幫忙的,要是剛才開了口就麻煩了,因為這個人做事明顯沒有煌那麼細心,性格卻比煌固執好幾倍。如果她硬要幫忙,肯定會越幫越忙。
「真... 是不是傳聞中,被史黛拉餵了藥,拉了一個月肚子之後自動免疫了的神奇小子?」賽伊打趣說著,筆尖刻畫出一圈圈如花紋般美妙的字跡。
「咦,人盡皆知了嗎?我以為是秘密哩!」卡嘉莉驚訝地說著,心裡卻開始擔憂史黛拉的學習過程是否出了問題:「的確是他,怎麼了?」
「血統的神秘... 嗯。」手裡的筆滯了滯,賽伊唸了些甚麼,但他的聲音太少,卡嘉莉沒聽到:「那小子有點暴力傾向。」
卡嘉莉不以為然:「噢,我知道。」她可是真的負責人,而且他的暴力傾向,或許和她的管教方法有關:「那班考取戰士資格的小鬼,多少都有點暴力。」
「不,他是特別的。怎麼說哩,有癖好的暴力傾向?」賽伊往卡嘉莉的臉看了看,他始終覺得,正眼望著對方說話比較有禮貌:「那班小鬼好歹都有點自知之明,砸東西一般會挑些容易重置的,但真... 」他的表情可謂意味深長:「好像特別喜歡拆門。單單是我這裡就最少有五六個人來吐苦水,埋怨失去房門的生活有多尷尬... 你知道,等候批准令的時候很無聊。」無論願意與否,接收別人的八卦已經成為他工作的一部份。
「嗯... 那班小鬼偶然也會拆掉自己的房門吧?」雖然她的房門曾經被真拆過一次,但卡嘉莉認為並不是他的錯。
「奇就奇在這裡,」賽伊拿起兩張文稿端詳片刻,比對著瑪琉大人的公文,邊做邊說:「他的房門似乎出奇地堅固耐用。這麼容易拆掉別人房門的人,自己的房門竟然會絲毫無損... 」點燃蠟條,暗紅色的液體徐徐滴下,像血:「這不合邏輯。」待稍冷,蓋上蠟印,大功告成。然後,他翻開名冊,編寫新的紀錄。
「... 拆別人房門的癖好嗎?這有點麻煩。」卡嘉莉沒想到短短兩年,真就養成這種奇怪的惡習:「謝謝你的提醒。」就連門把也不能讓他碰,她心裡想著。
「能幫上妳的忙實在是我無上的榮幸,漂亮的卡嘉莉小姐。」卑微的字面背後,又有點不懷好意。賽伊耐心地觀察著卡嘉莉的反應,一如所料,她打了個冷禁。
「嘔死。」卡嘉莉很是厭惡:「誰教你這些沒營養的布蘭度禮儀的?」
「妳少管。」賽伊一臉幸福模樣:「芙蕾喜歡。她近來很迷布蘭度的東西,尤其是裙子... 」彷彿聯想到甚麼,臉頰浮起兩片可疑的紅暈,他別過頭轉了話題:「蠟印應該沒問題的了,妳自己再核對一下。紀綠已經寫好,而奇薩卡大人的簽名... 」他假咳兩聲佯裝正氣凜然:「自己想辦法!我不能越權!」
「別以為我看不到,賽伊,你臉紅--!」卡嘉莉故意用最純真無害的聲音和最激昂的聲量,指出這個鐵一般的事實。幾位行經附近的書吏立刻往這邊看了看。
「咳咳咳--!」他突然發現,不能得罪的女生並不止他的寶貝芙蕾。
「要是被芙蕾知道,看她怎樣宰掉你... 嘿嘿。」她低語、痞笑。
「少威嚇我!快給我出去--!」若非那難為情的狼狽相,他算是有點氣勢。
當然,誰都不會把戲言放在心上。互相欺負一回之後,卡嘉莉得費神解決簽名的問題,這樣,她和真才能儘快出發離宮。暴風雪造成的道路阻塞定必定會影響日程,然而,接待密使一事,是決不能怠慢的。
那邊廂,西宮的某處正有一名苦惱少年,為一個無關痛癢的決擇而費煞思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