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瞎子,你會感受到依扎克的殺氣逼人。
如果你是聾子,你會看到依扎克偶爾抽搐的臉部肌肉。
如果你是他的資深好友,同時在依扎克旁邊如坐針氈的迪亞加.艾爾斯曼的話,你會... 準備開溜。
「... 特此敬告。」阿斯蘭好整以暇地朗讀完一則緊急學園通告,然後把它遞回給煌:「看準了用餐時間,所有宿生都齊全的緣故--」走廊上演一場精采的兵慌馬亂之後,傳來了沉重的關門聲,通往外面的唯一途徑也沒有了,他應聲而望:「... 嗎?」
某人的脫走計劃,被逼告吹。
煌把通告摺疊妥當,收回信封裡:「達科斯塔先生確認過房間內的宿生人數,才派給我通告的,真是謹慎啊,只不過... 」臉帶七分凝重的煌貌似有要事宣告,大家聚精會神地等待著:「要是從窗口溜掉了,那該怎辦啊?房間裡有、走廊裡有,」他還未自覺到,這番話在布蘭度有多駭人聽聞:「這裡是三樓,外面有--」“外面有樹”,煌的原意是這樣。
迪亞加假咳一聲,無情地打斷了他的天花亂墜:「煌,你說到重點了,這裡是三樓!」雖然他亦考慮過這條亡命的脫走路線:「然後,從三樓跳下去叫自殺,死不了的叫自殺未遂--!」
「如果有需要,煌會毫不猶疑地跳出去吧?我們就得游繩而下了。」最後還是阿斯蘭這位半知情者的解決方案比較明智,但在溫文儒雅的氣質背後,他根本是個體術狂熱:「有機會真想試試啊,跳樹,好像很有趣?」挑戰自己也是一種修業,他想。
「嗯,很有趣哩~ 可是冬天有積雪容易滑腳,夏天來一次如何?」心情大好的煌微笑著轉過頭,對迪亞加解釋道:「啊哈哈~ 迪亞加,我怎可能直接跳下去哩?讓我把話說完嘛。」說話的人,神態自若。
對面的,是面容平靜的阿斯蘭那雙撲閃撲閃的綠眸,而旁邊的,是煌那股遇到志同道合者的快慰之感,於是迪亞加意識到,布蘭度境內又增加了兩名... 瘋子。
「可惡--!和這種平民玩意糾纏,不就沒完沒了嗎!我們是貴族!要出去,就光明正大地從正門走出去!」依扎克沒來由的焦躁,說起話來同樣駭人聽聞:「論武器,我們房間就有一堆!哼,憑那種破門就想困住本勛爵?」事實是,房間裡最具破壞性的武器非他本人莫屬。
迪亞加無法分辨,依扎克那番話算不算是賭氣。畢竟,他早就在各方面對煌和阿斯蘭有單向性的私怨:「等等,依扎克,冷靜點。」但無論如何,現在肯定不是犯校規的時候吧?
「阿斯蘭,密涅瓦學園最近的大規模修復工程是...?」煌又來問些奇怪問題。
詭異的是,阿斯蘭竟然認真回答:「十年前。」還對題地附送精闢獨到的結論:「日久失修又未至於,說很牢固的又不是啊--」說罷,無責任地喝茶去了,他此舉無非是希望把記憶的可用性提高。
「有需要的話,可以一試... 」煌喃喃自語,彷彿煞有介事,然後由衷地對提議“從正門走出去”的那個人說:「確實可以一試啊,依扎克!」也對,一塊兒離開才夠道義嘛。
「這... 這當然!」依扎克擺出高傲的姿態掩飾自己的心虛,厲聲道:「你以為本勛爵和你這平民一般見識嗎?!」他當然沒有計算過日久失修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他也沒有說明為何好端端的一扇通道門,會在他入學僅僅一年之後變成破門。有些事情啊,當事人是最清楚的。
一切談得如箭在弦,迪亞加覺得事情變大條了:「喂喂喂--!」他苦惱地掃視了眾人,若然自問比較正常的自己亦不及時制止,那就實在很難說往後的事情會不會一發不可收拾:「我們... 是不是談得過份投入了些?還是說,我們真的在商議... 大.逃.亡?」
煌愣了半嚮,方才醒悟:「說的也是。」那股熱情卻絲毫沒有退減跡象,迪亞加看著看著,就沒好氣地翻了白眼。
「找些話題殺時間而已。通告說我們在傍晚之前,要待在這裡的吧?」其實阿斯蘭心聲是,他今天絕對不要和依扎克再下棋了,耗了三天,誰都會累的。
依扎克咬牙切齒地回應:「該死的,誰要跟你殺時間了?我可是認真的!」下一刻卻眯著眼嚴肅地說:「你們最好也別呆在這裡。我總覺得,呆在這裡會遇到倒楣事... 」然後,自顧自地沉思著。
「啊,吶,」迪亞加當然不想惹上心情惡劣的依扎克,可是,要他放任好朋友無緣無故犯規受罰,他也不想:「通告的指令可能有點奇怪。但是,憑這些就覺得會有倒楣事發生,似乎太武斷了吧?會否是心理作用?」這個人,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脫走計劃。
依扎克緩慢地別過頭,他的眼神有點怨,平聲吐出了兩組關鍵字:「... 武斷?!... 心理作用...?!」他生氣地撲過去,揪著迪亞加的衣領:「可惡!我說,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就覺得我是那種憑空捏造的人嗎?」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儘管迪加亞的塊頭比較大,也只能被他當作布娃娃猛搖:「詩河不是那種寄信來說無聊話的女人,今天一定有事發生!這種事我遇太多了!你怎麼就是不相信--?!!」
「... 我沒有說我不相信你啊!」被揪著領口搖晃的迪亞加,聲音很是委屈。
這邊,有兩名被僥倖無視了的室友,猶有餘悸地冷眼旁觀。煌的手肘不經意地碰碰旁邊的阿斯蘭,輕聲道:「布蘭度人靠這個來增進友誼啊?」雖然每三兩天就動手動腳的,但依扎克和迪亞加的感情似乎很深厚?!
阿斯蘭失態地嗆了一下。他略略側過頭,眼角餘光凝固在煌的臉上,卻遺憾沒有從中找到任何譏諷的痕跡:「那... 怎可能。煌,我建議你,別試圖利用你那豐富的幻想力,為你在布蘭度遇到的任何事情,假設一些聽起來很合理的解釋。」同樣輕聲的回應。
「... 真奇怪,應該會感到暈眩的才對。」煌用同情的視線,默默守護被罵得莫名奇妙的可憐人:「依扎克也很厲害,一口氣竟然可以罵這麼久啊。」
「他的思路跳躍得太快,迪亞加接不上。」阿斯蘭冷靜分析道:「吶,說奇怪,應該是他們的相處方式吧?」一個願打,一個頭挨,沒有勸架的必要。
話說,那邊的二人仍然是鬧哄哄的。
「她還提及過“那位高貴的朋友”!你別說你不知道在我們頭頂有哪個“高貴的朋友”!」依扎克鬆開手,悻悻然箭步衝進寢室收拾行裝:「不管你們了,要留就自己留個夠!」
「咳,是是是!總之,是我錯好了。」迪亞加的小命差點因窒息而斷送,一時間沒有把依扎克的話消化過來:「“高貴的朋友”啊...?等等,“高貴的”?!」他聯想起某個與“惶恐”掛鉤的名字,以及這輩子都無法抹煞的“孽緣”:「依扎克,你應該早點說的--!」
說時遲那時快,依扎克已經離開寢室,往大門跑去。迪亞加見狀亦緊隨其後,儘管腦裡仍在思索,自己要不要跟這個人一起開溜。若有所思的阿斯蘭長歎一聲之後,問煌有沒有興趣品嘗奶茶,後者當然爽快地搖頭婉拒。
「煌,要你從這房間的窗口逃脫,有沒有把握?」作出最壞打算之後,阿斯蘭鄭重地向身旁的室友確認。
「嗯?可以啊!怎麼了?」煌指著碟子裡最後一片紅莓餡餅,笑容有如未經雕琢的玉石般天然:「阿斯蘭要吃麼?」聽說,狀況外的人是最幸福的。
房間的大門,開了又關。
依扎克未曾發現,自己的反應竟然如此迅速。瞥見門外的橙金色頭髮之際,他已經動手關了門。他開始懷疑,昨晚和阿斯蘭下棋耗上一整晚,會否讓他因為過勞而產生幻覺。卻說,太陽都快曬到頭頂了,現在才看到幻覺實在有點晚。這下可好了,外頭那傢伙是真的,要是下一秒有人推門進來,自己肯定會被撞個人仰馬翻。嘛,其實人仰馬翻又沒甚麼不好,反正他是時候睡睡覺了。
腦袋運作遲緩,都是缺乏休息所害的。
「怎麼了?」身後的迪亞加疑惑地問。
「可惡,真的來了... 」依扎克原路折返,往小圓桌那邊走去:「我們那位高貴的朋友。」如詩河在信裡所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