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時間,阿斯蘭認為自己仍然停留在七歲的孩童年代。他不過是作了冗長而哀傷的預知夢,反正這種能力者在布蘭度確實存在,只要他醒過來,所有可能發生的悲劇都來得及挽救。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某天他終於認了,自己不過是透過夢境來彌補內心的無力與傷痛。夢裡的母親大人依然溫婉嫻靜、儀態萬千,他無意識地追憶起二人相處時的細節,那種親切感令人留戀,卻美滿得過份,理智告訴他這是夢境而非現實,而情感卻令他泥足深陷。正如所有的孩童一樣,他依戀母親懷抱裡的溫暖,偶爾他會夢到他們在星空下聊起那個關於幸福的話題。夢與夢之間接連不斷,他甚至懷疑自己作夢的時候,會否像幼童般天真地笑。
末段往往連著相同的一幕。他耗盡全力奔跑,想阻止母親前往她主持的最後一場祭典。他的手接連抓空了好幾回,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裡,有陣陣的錐心之痛。母親乘坐的馬車迅速離開,他在後面叫喊著緊隨,快要失控跌倒。他突然感到手腕被緊緊拉著,朦朧裡看到那個人堅定而略帶哀傷的眼睛。
夢境就此完結。他悠悠轉醒,掌心殘留的痛感非常真切,但除此之外,似乎沒有甚麼東西能從夢裡帶走。
可是,這回有點不同。例如說,他的頸背酸痛,手背和雙腿有淡淡的麻痺。看來要單手支著頭翹著二朗腿睡覺,是需要付出相當代價的。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按摩一下過勞的肌肉。
「醒了嗎,阿斯蘭?」察覺到阿斯蘭的動靜,背後的煌親切地問候著。他勤快地舞動著被單,其手法之乾脆熟練,更勝於密涅瓦內負責房務的資深女僕。
「啊,是的。」阿斯蘭沒有回頭,沉默地揉搓著手心的幾個指甲痕,發著愣。他想起從前有人對他說過,這世界不可能讓他重來一次。那麼,沉溺在夢裡緬懷過去,算不算有違世道?
煌的感應很敏銳,他決定暫停收拾,特意走上前看一下:「阿斯蘭?」名貴的地氈掩飾了他的腳步聲,他探腰注視阿斯蘭的臉:「臉色... 不大好哦?」
冷不防煌的臉靠近,阿斯蘭放下思緒,好整以暇的姿態散發著貴族的優雅:「我似乎還沒有習慣... 這種睡姿。」不禁莞爾而笑,誰會想習慣這種睡姿啊:「這棋局耗了三天三夜,」大概是快到極限吧,昨晚依扎克把棋盤瞪了老半天卻沒動過一顆棋子,他坐在對面耐心等待,支著頭就迷迷糊糊地昏睡了過去:「在我遇過的棋手裡,依扎克算是最謹慎的一位--」這才讓他留意到,棋子早已散落滿地:「咦?」
煌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然後輕輕拍了阿斯蘭的肩膊,華麗地宣佈:「完結了,不好麼?」
「啊?」依扎克堅持了三天三夜存心求勝,他也為此盡其承諾奉陪到底,這棋局都耗到第四天了,現在說放棄似乎有違依扎克的作風:「呃,只是... 有點奇怪而已。」
「好像說是沒心情了,閱畢... 」煌的臉龐掛著含蓄的笑容,但也難以掩飾聲線裡絲絲的苦澀:「來自奧布的信件之後。」
阿斯蘭預料煌會說下去,可是卻沒有下文:「奧布... 嗎?」也難怪的,就連自己都可以想像,故鄉的名字會怎樣撩動他心底的痛,那是只屬於他個人的、從開始就注定要獨自品嘗的苦酒。
「阿斯蘭,早餐的時間快到了,或許你需要... 準備?」煌說。
「呃,是的。」果然,現在的煌很需要私人空間吧,阿斯蘭慢慢站起來:「那,請容許我先失陪了。」說罷,他轉身步向梳洗間。
轉瞬--
沉穩雄壯的鐘聲響遍校園,九時已到,早餐時間快要開始。那時候,煌剛剛把自己的床鋪整理好,也順便把地氈上的棋子執拾一下。原本這些功夫是女僕的工作,可是他不喜歡把自家房間的事假手於人,這是源於奧布西宮的習慣。對於此事,女僕們當然是滿心歡喜,倒是依扎克則氣得暴跳如雷,說他敗壞了貴族的身價云云。
不經意地,他又想起剛才的事。
信件是他親自接的,信封的紙質摸上去就知道是布蘭度以外的產物。這房間內,最有可能收到異地信件的人肯定是他,然而,當他看到收件人的名銜是“依扎克.玖爾勛爵”之後,內心難免有點失落。
這麼說,問題是出於人本身,而非傳遞本身:這是他一直想拒絕承認的情況。他離開奧布快一年,如果那個人是純粹的生氣也就罷了,最怕實情是別的情況,例如重傷昏迷、魔力過度透支而引致的虛弱、執行任務時失蹤等等,身在布蘭度的他只能在心裡乾著急,其他可謂愛莫能助。
若是抱著守護那個人的期盼而存在的話,他選擇暫時離開奧布,會否是個錯誤?但他也曾承諾過,他所以要踏足布蘭度,是為了繼承父母的遺願。
如果這世界有兩全其美的道路,那該多好。
寢室的門接連著的,是四位宿生共用的起居室。幾位女僕正忙著以最高的效率把餐具堆往小圓桌,而早已入席的迪亞加,則忙著以最高的效率和永恒的鍥而不捨精神,賣力地搭著訕。
當然,她們內心清楚,他的行為純粹是為了調劑枯燥的生活,和情愛無關。即使迪亞加生性有如穿花蛺蝶,他也得顧慮到家族的名聲,並避免觸犯密涅瓦的嚴格規矩。
這個劇目每天準時上演三次,無論是否獨腳戲亦同樣精采絕倫、毫無冷場。儘管煌認為自己終有一天能夠適應,可是截至現時為止,這情境仍然使內斂的他感到異常尷尬。磨蹭過好些時間,暗自唸了三遍“少見多怪,奇怪自敗”之後,他終於鼓起勇氣,在迪亞加旁邊挑個位置坐下。
「嘿!真是太好了,終於讓我遇到個活人!」煌原本已經預備好標準的微笑,打算禮貌地給女僕小姐們說聲早,偏偏迪亞加劈頭就把話題岔開了,叫煌一時間反應不來,就這樣半張著嘴巴呆掉。
完全無視煌的驚訝,迪亞加一手摟過煌的肩膊把他拉過去,壓底聲線像在說天大的秘密:「今天不知道搞甚麼的,幾位女僕小姐似乎憂心忡忡的樣子,人變得好冷漠哦~」
「啊,這... 」莫名奇妙的煌面對迪亞加殷切期待答案的眼神,費了很大的勁才劑出兩個單字。雖然他有位剛烈又愛逞強的姐姐,他可能比較懂女兒家的心事,而他亦希望全世界的人類都生活得幸福快樂,但是,以上這些條件根本無助他歸納出“幾位女僕小姐似乎憂心忡忡的樣子,人變得好冷漠”的原因...
繼續無視困窘的煌,迪亞加繼續說下去:「最詭異的是依扎克的臉色比她們更糟,而這裡的傢具全部都絲毫無損!今天早上,我在走廊巧遇美麗動人的渥特菲德伯爵夫人,所以稍微淺聊了一會,」煌點頭表示會意,心裡卻無比肯定所謂的“淺聊”絕對是虛詞,因為那時他已經起了床,見證著這一切:「回來就看見他變成這樣子了,真是奇怪啊... 」
「嗯,那是因為--」煌知道答案,可是...
「我實在想不到這個學園裡,除了阿斯蘭還有誰會去惹他!」這才發現,迪亞加壓根兒沒打算給他這個空檔:「我們自幼就認識,他從來沒試過僵著臉悶不吭聲的,而且你看他明明就氣炸了吧?」二人不禁同時遙望那位在窗前站在吹風的室友。
「我知道--」這算是屢敗屢戰?煌自問沒有插嘴的天份...
「僅是透過背影就能感到那種沉重的壓逼感!」煌眼見自己的話一再被打斷,唯有點著頭放棄掙扎:「我寧願他先砸破兩張椅子消消氣,然後拍枱子破口大罵,這樣比較親切啊... 」迪亞加絕望地掩面慘叫,大有仰天長嘯之勢:「到底有誰可以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啊--!」
煌略帶安慰意味地撫過他的背,心裡猶疑著現在是不是揭開謎底的時候,還是說,若他現在開口又會被人佔先?
「關於依扎克的事,煌應該能夠回答你... 如果你願意留個空檔給他說的話?」阿斯蘭的說話一針見血,打破這膠著狀況態:「很抱歉我來晚了。」他略帶歉意地笑了笑:「早安,各位。」
阿斯蘭徐徐入席。煌認命地搖頭苦笑,像他這樣沉默內斂的一個人,無論在奧布抑或是布蘭度,果然亦只有乖乖作聆聽者的份。看來,他還有很多地方有待學習。
「今天早上,渥特菲德教官的侍從.達科斯塔先生親自送來了奧布寄來的信件... 」於是,他們圍坐在小圓桌旁研究這則老掉牙的趣事,接著又自然地聊到相關的秘聞。
在這命運之日,所有事情如預料般順利展開--
讓那屬於偶然的,也變成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