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吧?他對自己說。偏偏,心底有些猶疑。
掌心觸及門把,金屬的冰涼如芒刺般衝擊著因過度運作而發燙的神經,有清醒的感覺。他果斷地放開手,對,門不能這樣開,開了便是此地無銀。總不能直話直說,把依扎克賣了吧?
叩叩--
過程要自然。所以,得再待一會兒,從大廳跑過來也需要時間。
深呼吸、微笑、裝傻... 是時候了。
「請問... 」預料中的橙金色頭髮尚未映入眼廉,阿斯蘭卻看見撲面而來的一隻手,急忙往後退了一步:「有何貴幹?」那隻手死死的抵住門身,生怕門要關上。
沒有裝作訝異的必要,單單是那隻手就足以造成既實際又毫無瑕疪的驚嚇:「... 王子殿下?!」一怔,他按照禮節向王子行躬鞠禮:「有失遠迎,實在非常抱歉。」他當然會識趣地把王子剛才的舉動無視掉,問了,豈不是自投羅網?
「不,是我提議別驚動你們的... 」王子心不在焉地左顧右盼,悄悄地鑽進了房間:「我們... 很久沒聚會了吧?一年?」確認走廊沒有其他人影之後,王子用力地拍拍阿斯蘭的肩膀:「關了門再說,如何?」恰如其髮色的陽光氣息,王子依舊朝氣勃勃。
「噢。」阿斯蘭沒有過問,只是,看那雀躍的惡作劇眼神,他幾乎可以斷定有人將要倒大楣了:「殿下,這邊請。」王子和他同樣有一雙綠色的眸,只是王子的瞳色較淺,閃爍的時候特別耀眼。經驗之談是,這雙眸的主人越是寬容、眼睛閃得越亮,他身邊的人最好先自求多福。
王子和他的表姐一樣,對別人手足無惜的樣子有異常的偏好,比較糟糕的是王子很擅長開溜。在密涅瓦學園裡,現在應該有一團徬徨無助的待從,裡面包括一名急得抱頭痛哭的可憐人杜比。倒是,王子是怎樣溜過來的?通道門應該鎖上了沒錯...
「啊呀~ 終於達陣了!」王子突如其來的激昂之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誒?」阿斯蘭的第一個反應是,“達陣”這組孩子氣的名詞好像和某件久違了的事件掛鉤。回神,卻看見王子的額頭分明寫著“好玩”二字,然而,能令王子感到好玩的事情,多半... 是別人的惡夢。
搞不好,在王子親手編織的惡夢裡,自己將會悲哀地被分配為劇中一角。
王子得意地說:「我偷溜喇,從渥特菲德那邊過來... 有趣,我突然發現王宮的侍衛不夠這裡的好玩。」雖然早知道事情應該是這樣,但阿斯蘭仍然不客氣地把“你又來了”四個字寫到額頭上。
「嘖,阿斯蘭... 」王子搖了搖頭,有點擔憂:「我知道你從小到大都是乖小孩,可你整天學著循規蹈矩,絞盡腦汁去想些嚴肅的事,不覺得了無生趣嗎?」阿斯蘭為難地笑笑,心想,自幼培養的品格怎可能改得了。正要啟齒,卻聽到王子沒耐煩地說:「要說抱歉就留給自己好了,別對我說哦!」瀟灑地撥過額上長度有點誇張的頭髮,佔了先,他邁步往小圓桌的方向走去。
阿斯蘭跟在後面,笑得更深。好一個念舊情的人,竟然還記得他愛說抱歉的習慣。
「噯,好兄弟們~~!」面對一眾兒時玩伴,王子表現得非常興奮:「有沒有掛念我呢~?」示意免禮,隨意挑個位子坐下的王子,笑容閃亮而耀眼。
好一句,有沒有掛念我。
正在喝茶的依扎克不禁往杯子裡噴了一口氣,弄得滿臉茶水,唯有狼狽地拿起餐巾猛抹。這世界裡誰都有機會令他產生掛念的情緒,際遇這回事誰可以預知呢?不過,獨獨是這一個絕對不能。如果阿斯蘭是注定贏不了的宿敵,那麼,這位高貴的朋友必然是注定把他玩弄在彈指之間的惡魔。
「當然有啊,殿下~」天下間臉皮最厚的迪亞加,義不容辭地說了這番奉承話,臉上泛濫的真誠贏得阿斯蘭兩秒的錯諤。
他後悔了,要是知道迪亞加有如此爐火純青的精湛演技,這扇門就該讓他去開。
倒是,王子笑得很滿意:「是啊?我們才分別了一下下而已嘛~」微笑著把銳利的視線移向依扎克:「關門的時候我看到你噢,親愛的~」不知道是否那句怪裡怪氣的結束語產生了效用,依扎克身體微顫,雖然是極細微而短促的動作,卻足夠給在場的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依扎克的頭皮在發麻。那句“親愛的”起源於迪亞加的惡趣味,全為博得他一身雞皮疙瘩的窘態。儘管二人認識了好些時日,但腦部仍然未對這種“魔音”產生完全的免疫力。也許是基於男人的自尊吧,被另一個男人怪裡怪氣地說“親愛的”,單是想想就嘔心。
如今,賞識他的窘樣的人又多一位,真見鬼。
他把頭深深地埋在餐巾裡,繼續緩慢抹他的頭髮,聽起來好像口齒不清:「有嗎?我... 沒留意,很抱歉... 」連阿斯蘭的名言都用了,如果餐巾能當假面用,依扎克極有可能一整天戴著它:「剛才我頭暈眼花站不穩,所以就... 關了門... 嗯,借力。」再仔細揉一下劉海,他祈求頭髮千萬別乾得太快,最好能抹上大半天。
「頭暈眼花?你--?!」王子半信半疑。
其他家族的後裔就很難說,但若然是玖爾家、薩拉家或是艾爾斯曼家的... 這些男生由七歲開始接受各種騎士規格的訓練,有可能動輒頭暈眼花嗎?
阿斯蘭搶在後面說:「啊-- 是我不好。昨晚的通宵棋局實在耗太久了,原本應該早點結束的。」他的用意是企圖分散所謂“責任”問題,然而古語有云,言者無心...
「你這意思... 」棋局彼方的那人卻曲解出弦外之音:「不--!阿斯蘭.薩拉,你這是甚麼意思?!」並認為有人基於同情心泛濫而讓賽。
阿斯蘭若有所思。他狐疑著,溝通不良為甚麼總出現在關鍵時刻,例如... 現在。
凝視憤然扯開餐巾大發雷霆的室友,阿斯蘭誠懇地解答了他的質疑:「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 」說罷,他好整以暇地微笑,與依扎克的怒目靜靜對峙著:「協議暫停棋局、早點睡早點起,不好麼?」阿斯蘭沒有再說明甚麼,只是眼角和唇線揚起了極優美的弧度。
視線瞬間的交流裡,依扎克彷彿能心領神會。對,阿斯蘭應該在說:“我們快露饀了,快點閉嘴好麼?”。
幾乎忘了協定的最初目的。
依扎克的臉唰然變白:「好... 非常好。你這個人,咳,早就應該這樣做。」心虛地別過頭,不巧又碰著王子緊盯自己的雙眼,帶著戲謔的成份直指他的靈魂深處,讓人打從心裡發毛。
未幾,王子英氣的臉上綻放著迷人的微笑,可看在依扎克的眼裡則是另一種陰險:「真不坦率。」略略往寢室那廂探頭,王子開始了新的話題:「對了,渥特菲德教官說你們這裡有一位奧布交流生,嗯... 人呢?」
「晨練。」早有預備的阿斯蘭鎮定地回答,可憐那邊同謀的依扎克和迪亞加卻愣了愣。難怪阿斯蘭說不確定的問題由他去答,哈,這種答案誰想得出來?由離地三層樓高的窗台跳出去逃亡叫做晨練,這種體能練習真是有夠刺激。
王子瞄著小圓桌上的餐具細細打量,挑眉說:「空著肚子晨練... 這麼用功,練甚麼?」
「... 跳躍。空腹練習能避免胃部不適,跳起來也較輕盈。」阿斯蘭一盡其鬼扯的天份,表情誠懇得沒有破綻:「他想趁寒假重練那些奧布人的功夫,好像是以前就習慣了的樣子... 他的人很固執。」並完全無視兩位被他的妙語連珠所震憾的室友。
實情是,煌只會為食物而固執,因為他很能吃。平常時候的煌有點鈍,溫和順意得像白兔... 很愛吃、很能吃,容易滿足的一隻白兔,偶爾帶點沒來由的憂鬱。
王子閃了神,遭受打擊似地沉吟著:「啊?竅門竟然是空腹練習...?」
「大概。」阿斯蘭簡潔明快地終結了這段一鳴驚人的偉論。
「有趣。若能與他淺談一下就好了,可惜我今天的時間不多。」瞥見窗台下的小黑影,王子倒抽了一口氣:「天生與奧布人無緣的我,哈--」失焦而複雜的眼神裡,彷彿隱藏著某些久違了的記憶,以及與王子的尊貴所不乎的挫敗之感。
靠坐於椅邊的依扎克百無聊賴地支著頭,另一隻手的指頭有節奏地敲打著桌面,有點玩味似地:「想見,就自己去爭取。」意識到自己不恭的語氣,他坐直了身子:「呃... 我的意思是,殿下可以親自到奧布看看。」
「哦~?親自?」王子不置可否。
「奧布是蠻荒之地,」善於觀形察色的迪亞加留意到王子的臉色一沉,急急轉了口風:「但民風純樸,野味很有名... 而且,」他特意壓底聲線,但看那猥褻樣,大家已經預知他將要說些甚麼:「聞說還盛產清純美女哩!」
那邊廂,阿斯蘭以疾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小圓桌的抽屜裡取出另一套花式的茶托和茶杯,倒茶招呼坐了很久的王子。
王子假咳一聲,然後,把茶禮貌地接了。
依扎克捏緊了拳頭,聲線被抑壓著,一如他內心此際的憤怒:「迪亞加,別意圖或企圖污染我附近的空氣,否則我的拳頭很快會對你的後腦產生興趣,正如你對奧布的女人產生興趣一樣... 」他的指骨咯咯作響:「若我因為你的言論而蒙上不白之冤,以致影響清譽,」睨視,寒冷的瞳色射出刀尖般的光芒:「屆時你就會知道,我招呼好朋友的禮儀有多講究,嘿嘿。」舉杯加入了喝茶的陣形。
迪加亞頓感耳邊寒風蕭蕭,近可傷人的刺骨:「我循例... 不,順便說說而已,哈哈哈--」
眾人的沉默嚴厲地指出,這不好笑。
王子那修長的指在空氣裡比劃了幾個圈圈:「除了你剛才說的那個甚麼甚麼之外,」喝著茶,往迪亞加的方向看了看:「基本上是個不賴的提議。嗯... 」蹙眉,王子放下茶杯,低喃:「這茶,泡太久了。」
「啊,這幾天我有個想法,希望聽聽你們的意見。」王子環視左右,確認過大家都聚精會神聽著,繼續說:「內容主要是,趁寒假辦個奧布交流團,以增進密涅瓦的學生與奧布的執行使之間的了解,如何?」
「週年演習前先作交流,這樣大家都可以有個心理準備,畢竟文化和風尚的差異是存在的。」阿斯蘭一邊說著,一邊回顧最初遇到煌的時候,身邊出現的種種詭異事件:「奧布的執行使並不實行綜合訓練,似乎會各自專司一些範疇... 正式在戰場合作之前,我們確實需要時間適應。」而且,執行使所在的奧布西宮,曾經是他的母親年輕時待過的地方。他贊成,算是有私心的。
「去奧布磨練心智體能,總比留在這裡養尊處優的好。」依扎克有意無意地瞄著某個方向,那是尼可和一眾溫文室友的住處:「密涅瓦有太多嬌生慣養的少爺了,我們可是來學打仗的。論拳腳功夫,奧布的執行使未必比我們差。」想著想著,他突然記掛身在奧布的詩河。那女人的身體本來就孱弱,奧布嚴苛的天氣會否把她折騰得很慘?能去看看,也算順路。
相比於各懷心事的阿斯蘭和依扎克,迪亞加倒是直接:「聽說奧布會派女生去打仗,不了解了解怎麼行?我們布蘭度沒這規矩。」語畢輕笑,笑得有點邪。其居心可謂路人皆見。
「你們... 」王子如釋重負地靠到椅背,說不出的快慰:「竟然一致贊成,我還以為會被你們諸多留難哩~ 呵,這算是我近來最稱心的事了,或許我待會兒應該和杜比去慶祝一下... 」眼珠靈動地一轉,王子躊躇了半嚮,終究還是開了口:「這是,與奧布交流生相處一年後的得著?」
「我認為,那比較像耐力消耗戰的後遺,殿下。」依扎克沒好氣地說。
「誒,人家又沒對你怎麼樣,又何苦一副遇到天敵的樣子?」迪亞加伺機欺負,把依扎克氣得滿臉通紅。
阿斯蘭無語,掩嘴竊笑。心裡卻還是那句,眼前二人要是動起拳腳來,他是決不勸架的。
王子的淺綠色的眼珠閃了閃,幸災樂禍地說:「我得說,你們似乎相處得很不錯。那麼,」倏地站起身,頭髮在微斜的陽光裡折射出點點碎金,很是飄逸:「雖然未能盡興,但很遺憾,我必須失陪了--」
眾人還未來得及為其離去而高興,王子補充了致命性的原委:「因為我實在不忍心看到你們敬愛的渥特菲德教官,費神泡好一杯沒放糖的新口味咖啡之後,尊貴的客人剛巧又跑開了的樣子... 」摩挲下巴,王子顯然是漫不經心的:「不,應該是“我們”敬愛的渥特菲德教官,嗯嗯,我也胡塗了。」說完,竟然還笑。
「該死的。」雙手掩面,依扎克非常粗野地唸著。
「這... 實在是非常急切的情況,殿下。」窩藏學園負責人的重要賓客,算不算觸犯嚴重校規?想到這個,迪亞加的臉色鐵青。
「親愛的王子殿下,請務必讓我送你。」隨即站起,阿斯蘭如此說著。對,他得務必親自用最快的速度把王子送到門口外面,以策萬全。
三名不知就裡,無辜被牽連的現屆密涅瓦學生的萬全。
沒走離多遠,冷不防王子急捷的轉身,問得倉促:「啊~ 第一年在密涅瓦渡寒假,有沒有計劃過甚麼有趣的節目?」
“這... 這是腦筋急轉彎題?!答?不答?!”很快,依扎克的頭頂冒出了無數問號。
“是我多疑嗎?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王子說的所謂有趣究竟算不算有趣?”阿斯蘭的潛意識響起了危險警報。
「殿下,我倒是很期望每晚用饍之前,能先與負責送餐的女僕小姐跳一支華爾滋... 」迪亞加的話哀怨無比,彷彿在訴說這世界對他的莫大虧欠:「就是這麼簡單的要求,為甚麼她還要拒絕呢?誰來拯救我那快將乾枯的心靈--」接著,墮進了痛苦而黑暗的回憶裡。
依扎克冷哼一聲。
阿斯蘭無奈地給予修正:「嚴格來說,那不是“節目”,迪亞加。」仁慈的說法是“奢望”,苛刻的說法是“野心”。
最後,在渥特菲德教官僅餘的冷靜被消磨殆盡之前,該走的終於走了。為著憑空消失的王子,外面除了混亂還是混亂,杜比神經質的呼喚聲迴蕩於正值寒假的密涅瓦學園裡,有種戲劇性的絕望和淒厲。王子底下的騎士團倒是習慣到麻木,一行人熟練地由外面搜到裡面,當然,他們搜到宿生房間的時候,目標人物早已逃去無蹤。
誰知道事情是怎樣結束的呢?這也不是阿斯蘭等人關心的地方。但是,剛才的擾攘影響到人手調配,以致好端端的一份午餐竟然延遲到下午茶時間才出現... 此事似乎激起了公憤。
無疑,王子心裡有個未成形的鬼主意,這是大家餓著肚子圍坐於小圓桌旁邊得出的結論。也許,王子來這裡是為了得到甚麼答案,又或許,只是單純的久別重逢和寒喧。
一切,天曉得。不過--
「看來,寒假仍然和以前一樣乏味... 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會是個有趣的開始。」安慰的字眼,鼓勵的語氣,詭異的氣氛,費解的臨別贈言。
王子臉上一抹似笑非笑,更是耐人尋味。
聽說,布蘭度有橙金色的狐狸,天生一雙閃爍的碧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