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窺見的T.M.R.,是由四楝米白色主樓建構而成的建築群,最高點不過兩層,裡面有一座不知道用來幹啥的高塔,僅此而已。就是那種首次經過會看幾眼,下回便視而不見的地方。
所謂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酒,酒店的顧客又比路人窺見得更多。至少他們知道T.M.R. 的會所呈五角形,四楝主樓如圍牆般互相連接,庭園中心則有一楝單層式的圓形建築,全透明的玻璃幕外牆所面向的,是外面幽藍的湖水。
細心的酒店顧客可能還察覺到,這裡,夜夜笙歌。
真實的歌。
「P.L.A.N.T. 的調整者、德國的姓氏、日語的藝名、你的革命-- 」如夜色般陰暗角落裡,香檳杯的邊沿泛著星屑的餘輝,頂著貝雷帽的貓兒嬉笑著,一雙金色的杏眼盯著那個盛裝的男人:「Takanori Makes Revolution。海涅,會所命名的時候,可有誰說過你很自戀?」
T.M.R. 的演奏廳是環形設計的多功能場所,說它像羅馬鬥獸場似乎過於粗野,說它像劇院又稍欠莊嚴。這裡共分三層,最底層為單面舞台和列陣式座位,而後方第二層和第三層則為半月形廂座,最上方的貴賓廂座相對於G/F,落地玻璃外面是庭園,其中只有最偏僻的那一節貴賓廂座擁有人造湖的全景觀,正是她和他所在之處--
被揶揄的男人不怒反笑,他提起白色的羽毛帽,輕輕俯身鞠躬:「這將會是今晚最難忘的讚美,漂亮的小姐。」他別過頭,遙望的舞台上的工作人員做最後的音響測試:「舞台的光芒只眷顧舞台上最自戀的人,雖然... 」狐狸的碧眼閃爍著一絲狡猾,高傲地回應那隻游戲塵寰的貓兒:「我屬意將之敬稱為個人魅力。」
遺憾是,狐狸先生的教養沒有贏得貓小姐的青睞,而他的氣勢也鎮不住貓小姐的狂妄,於是,貓小姐毫不留情地笑翻了,留下深感神聖的個人魅力遭受褻瀆的狐狸先生在一旁悶鬱。
「哈,你... 你這個人... 」懶洋洋地揮動小爪子控訴那隻自戀的狐狸,貓兒總算從歡快的笑聲裡收斂了剛才的放肆:「真不懂你!像你這種人啊,明明生在舞台,那時候怎麼會跑去當幕後製作的?!」
「咳,請說我當年是提攜後輩。」狐狸假咳一聲,巧妙地迴避了貓兒的無心快語:「舞台上,各司其職,而我很清楚自己的靈魂只屬於音樂... 」他不覺頓了頓,腦海憶起無法復次的昨日:「當年啊,妳,我,拉克絲,基拉... 還有大家的 Akatsuki,美妙的回憶。」
Akatsuki,他們耗盡心力培育成形的,現在名義上附屬於奧布大學的劇團。
溫柔地搖晃了幾回香檳杯,她輕啜一口:「... 是很美妙。」美妙得,歷久常新。
那是多麼美妙而愉快的回憶,讓人沉醉著,以為這種滿足的感覺能持續到永遠,自此無憾一生。她不是超級樂觀的人,至少沒有基拉那麼樂觀,但她認為這種狀況最少能維持十年。
而事實上,五年也不夠,夢醒。
該怪責現實的殘酷嗎?其實世界分分秒秒在變,只是他們身處桃花園,不知時日過,一旦離開便宣告迷失。
回頭已是百年身,彼此老了多少歲?忘了。
「除了這裡的名字以外,」疲累地軟攤到真皮沙發裡,貓兒難得說句中肯話:「不得不說,海涅,你真的很有先見之明。」長夢已醒,總要找個地方繼續發白日夢,偶爾緬懷一下。
「大家賞面而已。」狐狸的思緒也重新歸位,他輕歎著,環顧近乎滿座的演奏聽,他謙虛地回應道:「再說,當年是妳出錢,我出力。」
「那是閒錢,原本就該做點有意義的事情。」泥沼深潭的氣氛不適合她,頑皮的貓兒很快便回復了嬉笑模樣:「交付在你那兒是用得其所,交付給我,早晚會送進國際性非牟利慈善機構的戶口,捐款收據上的名銜是“無名氏”。」
男人頓時哭笑不得,但是爽直如她,的確很像這種博愛又偉大的事件主角:「無論如何,我還是很感謝妳的幫忙,妳知道,那時候的我... 」
金髮女人無所謂地揮揮手,打斷了他的感性讀白:「你要想當年也就罷了,少跟我說肉麻話!」她最害怕這種場面了,待會兒見他熱淚盈眶,搞不好她會跟他哭在一塊兒... 這太難看,她才不要,現在又不是演甚麼文藝大悲劇。
「那,好吧!總之,我不會讓妳後悔幫過忙的,事實上那筆錢已經連本帶利退回妳的個人戶口裡... 」只見女人立刻嗆倒了,臉上露出“不是吧?!”的表情,男人知道自己又說廢話了:「很好,咳,卡嘉莉,我開始有興趣知道,妳在奧布大學的工商管理學位到底是怎麼混的。」
「你... 咳,你存心要看著我破產,對不?明知我不想管那些錢。」嗆得臉也紅了,女人怨恨地睨視他。
「只要妳別一時興起慷慨激昂地搞甚麼扶貧賑災的,就絕對不會破產。」即使被怨恨,他也得堅持有借有還的大原則,而且這個債主對他的信賴程度已經讓他很不耐煩了:「對了,聽說妳想留在P.L.A.N.T.?」
「嗯,是有這個主意。」她向附近的服務員招手,示意要杯新的飲料:「這幾年我在地球繞了好多個圈,現在才發現最清淨的空氣竟然在大氣層外面。」沒辦法,地球的污染早已病入膏肓了,即使她仗義疏財也無能為力。
「不錯的發現。或許我也該請個假,去感受一下地球那邊的空氣有多混濁?」狐狸打趣道。
「奢侈。」貓兒把玩著空酒杯,不理睬他。
徐徐下降的黑布幕遮蔽了舞台的耀眼光芒,附近的低語倏地靜了。場務經理誠惶誠恐地查看一節又一節廂座,他的對講機斷斷續續地發著聲響,顯然演奏廳某處的一群職員早已兵荒馬亂。他冒著冷汗摸進陰暗偏僻的角落,卻見兩位主人翁鬧得正歡,害他幾度欲言又止不知如何是好。
直至男人不為意瞄到了他,並驚覺自己的樂不思蜀--
「妳啊,」霸道地奪走了貓兒的玩具,他獲得的懲罰是她的一記白眼:「別老是忘記自己是T.M.R. 的受薪顧問,有權利以工作名義申請居留... 」站起來披上花俏的外套,他把搶回來的空杯子硬塞到場務經理手裡,那時候他留意到幾位引人注目的人物:「咦,新訪客?」
「哦~?哪位美女有幸被咱們的帥哥看上了?」女人挑釁道。
「很遺憾,“他們”似乎不太迎合我的市場... 」他摸稜兩可地回敬她,笑容有點賊:「但,閣下若然想看“美女”,“他們”當中還是有極矜貴的“半位”。」雖然對方染了髮,裝扮風格也刻意調整過,可是銳敏的他依然辨認到。
那是September 裡號稱才貌雙絕的阿斯蘭.薩拉... 先生。使用這組詞來形容男人似乎有點失禮,但就事實而言卻非常貼切,要是他願意更活躍些,肯定會成為P.L.A.N.T. 最知名的社交界寵兒。威斯坦弗爾斯家族內沒哪位長輩不提防他,也沒誰不曾提及他。
至於在旁護航的三位薩拉集團副總裁,他當然略有所聞。今晚T.M.R. 的活動並無發出任何邀請函,究竟是甚麼風把他們吹到這個非主流的私人會所?
「是麼?那倒要拜見拜見。」女人躡手躡腳地繞到他背後作掩護,僅露出一雙好奇的眼睛窺探:「... 確是尤物,跟你挺合襯的,我認為你們之間頗具發展潛力。」為了人類的福祉,物必須歸類而聚。
場務經理強忍笑意,舉起對講機裝忙。
男人無奈地看著背後咧嘴而笑的傢伙,一時間反應不過來:「那我稍後跟他打個招呼,順道轉告他好了。」好吧,男人應該有風度的,退一步海闊天空。
豈料,退一步卻誤墮溝渠。
她笑得更燦爛了,理由是奸計得逞:「嗯嗯,屆時請務必說明你們之間的發展潛力,」她還端出教訓後輩的嚴肅,雙手按著男人的肩膊,注視他那雙猶豫的眼:「咳,海涅,多付出些誠意,人家才會考慮你啊!」儘管,男人的年紀比她大兩年多:「... 絕對是難忘的邂逅!嗯--!」後末,她極為鄭重地點了點頭,算是交足了戲。
凝視這位過份熱心的老朋友,男人有掩面長歎的衝動,可是,不行,妝會亂掉的。他有點後悔跟她談當年,雖然那只是無心之失,但他應該記得這個女人一旦被觸動到內心痛處,沒多久便會出現反彈性的脫線或裝瘋扮傻的後遺症。
「要是我真的說了,今晚絕對會畢生難忘吧... 」搞不好會先被人圍毆,明天被刊登報紙頭條,後天被長輩輪流問話:「他也絕對會。」如果對方是同性戀,酒會裡圍著那位名為阿斯蘭.薩拉的男人團團轉的花痴又是甚麼?!
除非今天是愚人節,抑或他哪天腦袋秀逗了,否則,咳,他可是百分百正常的男人,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而這件事肯定屬“不為”之列。
「對,再配合咱們帥氣台柱的真情表白,他必然愛死你了。」女人竊笑著把他推向場務經理,她今晚非看到他的窘態不可:「快,唱首情歌來聽聽!」
「等... 等等!卡嘉莉,這進展也未免... 」場務經理的前推與女人的後擁下,男人委屈地走下了樓梯,混亂的前奏惹來首位觀眾的注目,接著,起哄的叫囂沸騰了整個演奏廳。
認命地搖搖頭,男人取過場務經理恭敬奉上的無線麥克風,深呼吸,一口氣跑上舞台:「YO~!快跟著來吧--!」黑幕升了,台燈亮了,震耳欲聾的搖滾樂聲中,T.M.R. 的學園音樂節回顧活動掀起了序幕。
安坐於情緒高漲的人群後方,她滿意地俯瞰剛才推波助瀾的成果。今晚的夢也許短暫,但它將會是個共有的回憶,彷彿昨天可以重來一次,彼此還是那個純真的自己。
回過神,她的視點剛好落在那位過份精緻的男人身上,看他天生一副美人胚子,嫣然媚笑勢必傾城傾國,若然他稍作犧牲穿女裝,也許連殖民衛星都傾到地球大氣層裡去... 不過他兩片薄唇抿得真緊啊,面對台上的聲嘶力竭,他依然穩如泰山地坐著,連眉毛都沒動過半根。
或許,他不大明白T.M.R. 的宗旨?不打緊,顧念那每月一通幣的顧問薪酬,她送他一點衝擊好了。
隨意往場務經理那邊招招手,女人望著水晶杯底下的金黃倒影,暗自下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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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騰的空氣,混亂的彼方。
「四位先生,這邊請。」告別盡忠職守的保安團隊,前來迎接的接待員如是說。
隨著帶領緩降至B2/F,剛剛脫下風鏡的阿斯蘭以為自己即將被賣到地下神秘派對之際,誰也沒想到通道的盡頭竟然是個半復古的演奏廳,而且剛好是庭園內那楝圓形建築物的下方。
既然是個文化場所,他應該放下心頭大石的,可是,呃,為甚麼這種保留了廂座設計的演奏廳,竟然會被用作搖滾音樂會?!當然,對此抱有疑問的並不止一位...
「迪亞加--!你確定,你朋友認識的阿斯蘭.薩拉,就是我們認識了廿多年的阿斯蘭.薩拉?!!」依扎克的怒吼間接附和了他的想法:「那個自閉的傢伙會聽搖滾樂嗎?」雖然措辭有欠得體,但,好吧,他自閉。
阿斯蘭可以理解依扎克的心情有多惡劣。看看那群情緒近幾失控的喧鬧人群,他知道某人的忍耐力快瀕臨暴走邊沿了,因為他好像頗討厭嘈吵的搖滾樂的。要不就讓某人現在溜掉,可是這種欠缺義氣的處事方式有違白髮修羅的作風,要不,某人可能會發揮Z.A.F.T. 紅衣精英的威力,想辦法把這裡的電源供應徹底毀掉。
啊呀,為了薩拉集團的形象,請選方案一。
「你.說.甚.麼--?!!」偏偏萬惡的根源,迪亞加.艾爾斯曼先生 完全聽不到某人的質詢。
啪嘞--!
依扎克狠狠地重擊金屬製的餐桌,那聲響和場內的搖滾樂意外地相襯:「我說--!你那些該死的朋友,真的認為這裡的人很乎合阿斯蘭的屬性--?!」他用雙倍的聲浪吼回去,卻完全無法與場內的高級音響抗衡:「哪.兒.乎.合.了--?!」他唯有透過身體語言宣示不滿,然而其中過程流於暴力,好孩子還是別深究了。
阿斯蘭收回剛才的方案,因為依扎克毀掉這裡的電源供應之前,八成會先和迪亞加來場增進友誼的扭打。以現時鋪天蓋地的喧鬧群情,即使他們的搏擊再精采,保安人員亦絕對不會察覺得到,可謂“全無後顧之憂”。
如果對手是迪亞加,他應該可以自行處理傷勢的:想他們唸軍校之時,閉門打架試多了,這是經驗。
順著人聲鼎沸的方向,他凝視舞台上那位載歌載舞的歌手,心裡五味雜陳。常言世界細小,儘管把一眾殖民衛星算進去還是很小,可是真的小到這個程度嗎?十分鐘前他們還在討論的競爭對手 海涅.威斯坦弗爾斯,如今竟然穿戴一身超華麗的裝扮賣力激唱搖滾樂,宏亮高亢的聲線充滿爆炸力,和擴音器輸出的音波一樣震憾人心。
若非親眼所見,他可能會以為這是無聊人的惡意搞作。模仿名人的外貌去做些莫名奇妙的事情,迪亞加說近來很流行這種玩意。
曾經跟 海涅.威斯坦弗爾斯在酒會裡碰過幾回,他從沒察覺到對方有任何疑似搖滾樂狂熱的蛛絲馬跡,但是那抹耀眼的橙金色和誇張的瀏海卻像極了西川集團的總裁。奇怪是這麼有天賦的男人,為甚麼沒有到樂壇發展--
又比如,為甚麼他沒有如願當上機械工程師...?他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
為了繼承父親賦予的姓氏和家族的產業,他亦免不過要放棄自己的理想,接受那個由出生便決定好的命運。
看著看著,總覺得台上的歌手頻頻朝這邊探視,彷彿早已認出了他:咳,最好是眼花。對,歌手需要和聽者有眼神接觸,事實上那個人甚麼都沒看到,一定是。
此時此地以這個身份遇上,彼此亦只能徒然尷尬而已。他的低調可謂眾所周知,說自己來這裡摸酒杯底放輕鬆實在有欠說服力,坦然說自己來這裡是為了尋找結婚對象又過於唐突,他難度又應該追問對方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是為了談生意還是炫耀爐火純青的搖滾樂技藝?
腦部迅速運轉之際,雀躍的尼可把自己電話屏幕對準了他--
“是我在交流會遇過的學長!真是太巧合了!”短訊範本裡寫著。
阿斯蘭禮貌地頷首微笑,心裡暗暗期盼這份巧合適可而止,別為他製造太多麻煩。
這裡是個理想的消遣地點,氣氛熱鬧、感覺放鬆,來客自得其樂。也許迪亞加的朋友推薦正確,只是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今晚會有搖滾音樂會而已。難得他到此為止尚未被花痴圍攏,尚未發現娛樂記者的攝影機鏡頭,亦尚未發現父親手底下那些以保安理由黏著他的線眼,理應打從心底慶幸。不過以他的動機和其他客觀條件而言,今晚大概是白行一趟了。
迪亞加可會嘲笑某位萬人迷終於嘗到冷板凳的滋味?阿斯蘭微微欠身,打算一邊從旁觀戰,一邊獨個兒享受這玩味的課題。這時,迪亞加突然直直的看著阿斯蘭彷彿欲言又止,叫被看著的人額角冒汗,連心跳一連漏跳了幾拍。
搞不好真的是心靈感應?不是吧...
四目相投了半嚮,阿斯蘭仍然無法解讀迪亞加的盈盈眼波,終於後者宣佈放棄了,只好言明:「阿斯蘭,你... 後面。」這才發現有位服務員早已竄進了廂座,不過對方注視的並非廂座內的客人,而是廂座外更遠的地方。
阿斯蘭好奇地望向那個方向,恰巧碰見有位金髮的陌生女人對他... 豎起了大姆指?!儘管有點驚嚇,但他只是稍微瞪大了眼,良好的教養不容許他表現出明顯的失態。
接收到無形指令似地,服務員立刻有所動作:「先生,您的飲料。」突如其來的聲響令阿斯蘭本能地迴避了一下下,卻無礙服務員奉上香檳杯的決心,他逕自佈置好杯墊:「請慢用。」
就這樣,一隻晶瑩剔透的香檳杯啟發了無限遐想,迪亞加想起自己為了吵嘴而忘了點飲料,依扎克自覺吼得太久有點喉乾舌燥,尼可則認為胃部需要一客小食安慰安慰,至於阿斯蘭... 他留意到那位服務員沒待誰開口,便展開循逃大計了!
「等等,」迪亞加厲聲喝住那位不斷往腳底抹油的可疑服務員:「這不是我們要的吧?」更重要是他們根本甚麼都沒點過!想走?門都沒有!
「啊... 嘛... 」服務員露出客套的笑容以掩飾逃脫失敗的尷尬,並向阿斯蘭微微鞠躬:「是響小姐送給閣下的。」說罷,還不忘鬼祟地偷瞄上方那位戴著貝雷帽的始作俑者。
阿斯蘭遲疑地提起香檳杯,憑視覺和多年的品酒經驗給杯內的金黃液體評分:「... 響小姐?」他好整以暇地搖晃杯身,啜飲,然後審視水晶杯底下的倒影:「是否剛才閣下偷看的那位?」精雕細琢的水晶浮雕、綿密的氣泡、甜膩的芳香,釀造了令人懷念的滋味。至於這份見面禮的主人嘛,她的品味挺獨特的。
服務員倒抽一口氣,阿斯蘭卻笑得胸有成竹。要他猜錯?嗯,有點難。畢竟他以薩拉集團的總裁之名下這賭注,若然沒有十成信心,他豈敢隨便開口?
「呃... 這個嘛... 」沒料到客人會問這種尋根究底的問題,服務員有點失措,不過更大程度的是心虛。
場務經理的確交代過這杯飲料是響小姐親自點選的,但那也不代表他可以對客人透露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他在這個大前題已經處事失當了。何況如今還讓客人從他身上得知哪一位是響小姐,無論是場務經理抑或是T.M.R.背後的大老闆亦絕對高興不起來!雖然大老闆鄭重聲明過響小姐是T.M.R. 的顧問,不過大家都盛傳她是大老闆私養在包廂裡頭的野貓啊!
「那位是我們的顧問... 」服務員避重就輕地回答,眼神略帶閃縮:「抱歉,關於響小姐的其他,請恕未能奉告。」不盡不實,應該不算是欺騙客人吧?
阿斯蘭當然捕捉到服務員那轉瞬即逝的小動作,相比起會議室裡那群老狐狸,如此青澀的演技只能為他的生活增添一點點趣味而已:「原來響小姐是你們的顧問...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舉杯輕笑,儘管皆是客套。
「不,那不是... 」服務員感到自己和T.M.R. 的豐厚薪金無緣了。
「我沒有收藏精品的嗜好,之不過... 」阿斯蘭漫不經心地望向彼方,瞥見送禮者的視線剛好也落在這兒:「你認為,這裡可以提供多少隻全宇宙限量發售五十隻的水晶香檳杯,供客人鑑賞使用?」他循例地往那邊敬酒,這是禮貌:「我很少把話說得這麼明白,嗯~?」
要是隨便一位客人也能動用如此矜貴的酒杯來招待,這裡已經是富豪級的消遣場所了。
「呃,對不起... 」服務員知道自己是時候向酒保籌借幾個紙皮箱了。
答案呼之欲出,因為倚著欄柵的她,手裡也握著同款的香檳杯。彷彿嫌他論據不夠,她愉快地舉杯回敬他,以證明自己才是禮物的主人。她的笑容近乎無害,甚至讓人覺得溫暖,不過阿斯蘭知道她是存心看別人失態為樂的,例如他身旁那位服務員臉上的表情肯定精采絕倫,他從她越見高興的表情確認過了。
雖然是無傷大雅的玩笑,可是--
阿斯蘭終於明白服務員送過東西之後,為甚麼要急著逃亡了,她給T.M.R. 服務員的試煉似乎早有前科,而他相信,喝過這杯飲料還能像他那麼若無其事的客人應該非常少,若遇上找碴的客人,當殃的往往是服務員。
一切純屬顧問職責,抑或,尚有其他意思?他疑惑。
有別於過去的狂蜂浪蝶,她看完戲,轉身便融進廂座深處的幽暗。阿斯蘭遠遠望著,心裡竞然泛起一陣落寞。不禁莞爾,他原是那麼排斥別人衝著他的家勢和外貌而來,卻諷刺地成了徹頭徹尾習慣被邀請的被動派,如今她待他如平凡,他又惶惶然有點不甘心。
世事豈能盡如人意?他告誡自己,不能太貪。
「阿斯蘭,甚麼事能讓你笑得那麼曖昧不明?」迪亞加剛向服務員點了飲料,趁尼可為茶葉品牌和種類眼花撩亂之際,閒來沒事地調侃道。
阿斯蘭收起那微微向上飛揚的嘴角,揚揚手,意謂不欲多言。
在November 的月圓之夜,名為T.M.R. 的會所,顛覆傳統而吵鬧的演奏廳裡,一男一女憑兩隻限量版香檳杯彼此結緣。
那晚是,C.E.82年3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