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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勒克西斯.維拉.艾理斯特 | 6th May 2008, 1:02 AM | 《天涯》正文 | (11 Reads)

  路人窺見的T.M.R.,是由四楝米白色主樓建構而成的建築群,最高點不過兩層,裡面有一座不知道用來幹啥的高塔,僅此而已。就是那種首次經過會看幾眼,下回便視而不見的地方。

  所謂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酒,酒店的顧客又比路人窺見得更多。至少他們知道T.M.R. 的會所呈五角形,四楝主樓如圍牆般互相連接,庭園中心則有一楝單層式的圓形建築,全透明的玻璃幕外牆所面向的,是外面幽藍的湖水。

  細心的酒店顧客可能還察覺到,這裡,夜夜笙歌。

  真實的歌。

  「P.L.A.N.T. 的調整者、德國的姓氏、日語的藝名、你的革命-- 」如夜色般陰暗角落裡,香檳杯的邊沿泛著星屑的餘輝,頂著貝雷帽的貓兒嬉笑著,一雙金色的杏眼盯著那個盛裝的男人:「Takanori Makes Revolution。海涅,會所命名的時候,可有誰說過你很自戀?」

  T.M.R. 的演奏廳是環形設計的多功能場所,說它像羅馬鬥獸場似乎過於粗野,說它像劇院又稍欠莊嚴。這裡共分三層,最底層為單面舞台和列陣式座位,而後方第二層和第三層則為半月形廂座,最上方的貴賓廂座相對於G/F,落地玻璃外面是庭園,其中只有最偏僻的那一節貴賓廂座擁有人造湖的全景觀,正是她和他所在之處--

  被揶揄的男人不怒反笑,他提起白色的羽毛帽,輕輕俯身鞠躬:「這將會是今晚最難忘的讚美,漂亮的小姐。」他別過頭,遙望的舞台上的工作人員做最後的音響測試:「舞台的光芒只眷顧舞台上最自戀的人,雖然... 」狐狸的碧眼閃爍著一絲狡猾,高傲地回應那隻游戲塵寰的貓兒:「我屬意將之敬稱為個人魅力。」

  遺憾是,狐狸先生的教養沒有贏得貓小姐的青睞,而他的氣勢也鎮不住貓小姐的狂妄,於是,貓小姐毫不留情地笑翻了,留下深感神聖的個人魅力遭受褻瀆的狐狸先生在一旁悶鬱。

  「哈,你... 你這個人... 」懶洋洋地揮動小爪子控訴那隻自戀的狐狸,貓兒總算從歡快的笑聲裡收斂了剛才的放肆:「真不懂你!像你這種人啊,明明生在舞台,那時候怎麼會跑去當幕後製作的?!」

  「咳,請說我當年是提攜後輩。」狐狸假咳一聲,巧妙地迴避了貓兒的無心快語:「舞台上,各司其職,而我很清楚自己的靈魂只屬於音樂... 」他不覺頓了頓,腦海憶起無法復次的昨日:「當年啊,妳,我,拉克絲,基拉... 還有大家的 Akatsuki,美妙的回憶。」

  Akatsuki,他們耗盡心力培育成形的,現在名義上附屬於奧布大學的劇團。

  溫柔地搖晃了幾回香檳杯,她輕啜一口:「... 是很美妙。」美妙得,歷久常新。

  那是多麼美妙而愉快的回憶,讓人沉醉著,以為這種滿足的感覺能持續到永遠,自此無憾一生。她不是超級樂觀的人,至少沒有基拉那麼樂觀,但她認為這種狀況最少能維持十年。

  而事實上,五年也不夠,夢醒。

  該怪責現實的殘酷嗎?其實世界分分秒秒在變,只是他們身處桃花園,不知時日過,一旦離開便宣告迷失。

  回頭已是百年身,彼此老了多少歲?忘了。

  「除了這裡的名字以外,」疲累地軟攤到真皮沙發裡,貓兒難得說句中肯話:「不得不說,海涅,你真的很有先見之明。」長夢已醒,總要找個地方繼續發白日夢,偶爾緬懷一下。

  「大家賞面而已。」狐狸的思緒也重新歸位,他輕歎著,環顧近乎滿座的演奏聽,他謙虛地回應道:「再說,當年是妳出錢,我出力。」

  「那是閒錢,原本就該做點有意義的事情。」泥沼深潭的氣氛不適合她,頑皮的貓兒很快便回復了嬉笑模樣:「交付在你那兒是用得其所,交付給我,早晚會送進國際性非牟利慈善機構的戶口,捐款收據上的名銜是“無名氏”。」

  男人頓時哭笑不得,但是爽直如她,的確很像這種博愛又偉大的事件主角:「無論如何,我還是很感謝妳的幫忙,妳知道,那時候的我... 」

  金髮女人無所謂地揮揮手,打斷了他的感性讀白:「你要想當年也就罷了,少跟我說肉麻話!」她最害怕這種場面了,待會兒見他熱淚盈眶,搞不好她會跟他哭在一塊兒... 這太難看,她才不要,現在又不是演甚麼文藝大悲劇。

  「那,好吧!總之,我不會讓妳後悔幫過忙的,事實上那筆錢已經連本帶利退回妳的個人戶口裡... 」只見女人立刻嗆倒了,臉上露出“不是吧?!”的表情,男人知道自己又說廢話了:「很好,咳,卡嘉莉,我開始有興趣知道,妳在奧布大學的工商管理學位到底是怎麼混的。」

  「你... 咳,你存心要看著我破產,對不?明知我不想管那些錢。」嗆得臉也紅了,女人怨恨地睨視他。

  「只要妳別一時興起慷慨激昂地搞甚麼扶貧賑災的,就絕對不會破產。」即使被怨恨,他也得堅持有借有還的大原則,而且這個債主對他的信賴程度已經讓他很不耐煩了:「對了,聽說妳想留在P.L.A.N.T.?」

  「嗯,是有這個主意。」她向附近的服務員招手,示意要杯新的飲料:「這幾年我在地球繞了好多個圈,現在才發現最清淨的空氣竟然在大氣層外面。」沒辦法,地球的污染早已病入膏肓了,即使她仗義疏財也無能為力。

  「不錯的發現。或許我也該請個假,去感受一下地球那邊的空氣有多混濁?」狐狸打趣道。

  「奢侈。」貓兒把玩著空酒杯,不理睬他。

   徐徐下降的黑布幕遮蔽了舞台的耀眼光芒,附近的低語倏地靜了。場務經理誠惶誠恐地查看一節又一節廂座,他的對講機斷斷續續地發著聲響,顯然演奏廳某處的一群職員早已兵荒馬亂。他冒著冷汗摸進陰暗偏僻的角落,卻見兩位主人翁鬧得正歡,害他幾度欲言又止不知如何是好。

  直至男人不為意瞄到了他,並驚覺自己的樂不思蜀--

  「妳啊,」霸道地奪走了貓兒的玩具,他獲得的懲罰是她的一記白眼:「別老是忘記自己是T.M.R. 的受薪顧問,有權利以工作名義申請居留... 」站起來披上花俏的外套,他把搶回來的空杯子硬塞到場務經理手裡,那時候他留意到幾位引人注目的人物:「咦,新訪客?」

  「哦~?哪位美女有幸被咱們的帥哥看上了?」女人挑釁道。

  「很遺憾,“他們”似乎不太迎合我的市場... 」他摸稜兩可地回敬她,笑容有點賊:「但,閣下若然想看“美女”,“他們”當中還是有極矜貴的“半位”。」雖然對方染了髮,裝扮風格也刻意調整過,可是銳敏的他依然辨認到。

  那是September 裡號稱才貌雙絕的阿斯蘭.薩拉... 先生。使用這組詞來形容男人似乎有點失禮,但就事實而言卻非常貼切,要是他願意更活躍些,肯定會成為P.L.A.N.T. 最知名的社交界寵兒。威斯坦弗爾斯家族內沒哪位長輩不提防他,也沒誰不曾提及他。

  至於在旁護航的三位薩拉集團副總裁,他當然略有所聞。今晚T.M.R. 的活動並無發出任何邀請函,究竟是甚麼風把他們吹到這個非主流的私人會所?

  「是麼?那倒要拜見拜見。」女人躡手躡腳地繞到他背後作掩護,僅露出一雙好奇的眼睛窺探:「... 確是尤物,跟你挺合襯的,我認為你們之間頗具發展潛力。」為了人類的福祉,物必須歸類而聚。

  場務經理強忍笑意,舉起對講機裝忙。

  男人無奈地看著背後咧嘴而笑的傢伙,一時間反應不過來:「那我稍後跟他打個招呼,順道轉告他好了。」好吧,男人應該有風度的,退一步海闊天空。

  豈料,退一步卻誤墮溝渠。

  她笑得更燦爛了,理由是奸計得逞:「嗯嗯,屆時請務必說明你們之間的發展潛力,」她還端出教訓後輩的嚴肅,雙手按著男人的肩膊,注視他那雙猶豫的眼:「咳,海涅,多付出些誠意,人家才會考慮你啊!」儘管,男人的年紀比她大兩年多:「... 絕對是難忘的邂逅!嗯--!」後末,她極為鄭重地點了點頭,算是交足了戲。

  凝視這位過份熱心的老朋友,男人有掩面長歎的衝動,可是,不行,妝會亂掉的。他有點後悔跟她談當年,雖然那只是無心之失,但他應該記得這個女人一旦被觸動到內心痛處,沒多久便會出現反彈性的脫線或裝瘋扮傻的後遺症。

  「要是我真的說了,今晚絕對會畢生難忘吧... 」搞不好會先被人圍毆,明天被刊登報紙頭條,後天被長輩輪流問話:「他也絕對會。」如果對方是同性戀,酒會裡圍著那位名為阿斯蘭.薩拉的男人團團轉的花痴又是甚麼?!

  除非今天是愚人節,抑或他哪天腦袋秀逗了,否則,咳,他可是百分百正常的男人,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而這件事肯定屬“不為”之列。

  「對,再配合咱們帥氣台柱的真情表白,他必然愛死你了。」女人竊笑著把他推向場務經理,她今晚非看到他的窘態不可:「快,唱首情歌來聽聽!」

  「等... 等等!卡嘉莉,這進展也未免... 」場務經理的前推與女人的後擁下,男人委屈地走下了樓梯,混亂的前奏惹來首位觀眾的注目,接著,起哄的叫囂沸騰了整個演奏廳。

  認命地搖搖頭,男人取過場務經理恭敬奉上的無線麥克風,深呼吸,一口氣跑上舞台:「YO~!快跟著來吧--!」黑幕升了,台燈亮了,震耳欲聾的搖滾樂聲中,T.M.R. 的學園音樂節回顧活動掀起了序幕。

  安坐於情緒高漲的人群後方,她滿意地俯瞰剛才推波助瀾的成果。今晚的夢也許短暫,但它將會是個共有的回憶,彷彿昨天可以重來一次,彼此還是那個純真的自己。

  回過神,她的視點剛好落在那位過份精緻的男人身上,看他天生一副美人胚子,嫣然媚笑勢必傾城傾國,若然他稍作犧牲穿女裝,也許連殖民衛星都傾到地球大氣層裡去... 不過他兩片薄唇抿得真緊啊,面對台上的聲嘶力竭,他依然穩如泰山地坐著,連眉毛都沒動過半根。

  或許,他不大明白T.M.R. 的宗旨?不打緊,顧念那每月一通幣的顧問薪酬,她送他一點衝擊好了。

  隨意往場務經理那邊招招手,女人望著水晶杯底下的金黃倒影,暗自下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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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沸騰的空氣,混亂的彼方。

  「四位先生,這邊請。」告別盡忠職守的保安團隊,前來迎接的接待員如是說。

  隨著帶領緩降至B2/F,剛剛脫下風鏡的阿斯蘭以為自己即將被賣到地下神秘派對之際,誰也沒想到通道的盡頭竟然是個半復古的演奏廳,而且剛好是庭園內那楝圓形建築物的下方。

  既然是個文化場所,他應該放下心頭大石的,可是,呃,為甚麼這種保留了廂座設計的演奏廳,竟然會被用作搖滾音樂會?!當然,對此抱有疑問的並不止一位...

   「迪亞加--!你確定,你朋友認識的阿斯蘭.薩拉,就是我們認識了廿多年的阿斯蘭.薩拉?!!」依扎克的怒吼間接附和了他的想法:「那個自閉的傢伙會聽搖滾樂嗎?」雖然措辭有欠得體,但,好吧,他自閉。

  阿斯蘭可以理解依扎克的心情有多惡劣。看看那群情緒近幾失控的喧鬧人群,他知道某人的忍耐力快瀕臨暴走邊沿了,因為他好像頗討厭嘈吵的搖滾樂的。要不就讓某人現在溜掉,可是這種欠缺義氣的處事方式有違白髮修羅的作風,要不,某人可能會發揮Z.A.F.T. 紅衣精英的威力,想辦法把這裡的電源供應徹底毀掉。

  啊呀,為了薩拉集團的形象,請選方案一。

  「你.說.甚.麼--?!!」偏偏萬惡的根源,迪亞加.艾爾斯曼先生 完全聽不到某人的質詢。

  啪嘞--!

  依扎克狠狠地重擊金屬製的餐桌,那聲響和場內的搖滾樂意外地相襯:「我說--!你那些該死的朋友,真的認為這裡的人很乎合阿斯蘭的屬性--?!」他用雙倍的聲浪吼回去,卻完全無法與場內的高級音響抗衡:「哪.兒.乎.合.了--?!」他唯有透過身體語言宣示不滿,然而其中過程流於暴力,好孩子還是別深究了。

  阿斯蘭收回剛才的方案,因為依扎克毀掉這裡的電源供應之前,八成會先和迪亞加來場增進友誼的扭打。以現時鋪天蓋地的喧鬧群情,即使他們的搏擊再精采,保安人員亦絕對不會察覺得到,可謂“全無後顧之憂”。

  如果對手是迪亞加,他應該可以自行處理傷勢的:想他們唸軍校之時,閉門打架試多了,這是經驗。

  順著人聲鼎沸的方向,他凝視舞台上那位載歌載舞的歌手,心裡五味雜陳。常言世界細小,儘管把一眾殖民衛星算進去還是很小,可是真的小到這個程度嗎?十分鐘前他們還在討論的競爭對手 海涅.威斯坦弗爾斯,如今竟然穿戴一身超華麗的裝扮賣力激唱搖滾樂,宏亮高亢的聲線充滿爆炸力,和擴音器輸出的音波一樣震憾人心。

  若非親眼所見,他可能會以為這是無聊人的惡意搞作。模仿名人的外貌去做些莫名奇妙的事情,迪亞加說近來很流行這種玩意。

  曾經跟 海涅.威斯坦弗爾斯在酒會裡碰過幾回,他從沒察覺到對方有任何疑似搖滾樂狂熱的蛛絲馬跡,但是那抹耀眼的橙金色和誇張的瀏海卻像極了西川集團的總裁。奇怪是這麼有天賦的男人,為甚麼沒有到樂壇發展--

  又比如,為甚麼他沒有如願當上機械工程師...?他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

  為了繼承父親賦予的姓氏和家族的產業,他亦免不過要放棄自己的理想,接受那個由出生便決定好的命運。

  看著看著,總覺得台上的歌手頻頻朝這邊探視,彷彿早已認出了他:咳,最好是眼花。對,歌手需要和聽者有眼神接觸,事實上那個人甚麼都沒看到,一定是。

  此時此地以這個身份遇上,彼此亦只能徒然尷尬而已。他的低調可謂眾所周知,說自己來這裡摸酒杯底放輕鬆實在有欠說服力,坦然說自己來這裡是為了尋找結婚對象又過於唐突,他難度又應該追問對方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是為了談生意還是炫耀爐火純青的搖滾樂技藝?

  腦部迅速運轉之際,雀躍的尼可把自己電話屏幕對準了他--

  “是我在交流會遇過的學長!真是太巧合了!”短訊範本裡寫著。

  阿斯蘭禮貌地頷首微笑,心裡暗暗期盼這份巧合適可而止,別為他製造太多麻煩。

  這裡是個理想的消遣地點,氣氛熱鬧、感覺放鬆,來客自得其樂。也許迪亞加的朋友推薦正確,只是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今晚會有搖滾音樂會而已。難得他到此為止尚未被花痴圍攏,尚未發現娛樂記者的攝影機鏡頭,亦尚未發現父親手底下那些以保安理由黏著他的線眼,理應打從心底慶幸。不過以他的動機和其他客觀條件而言,今晚大概是白行一趟了。

  迪亞加可會嘲笑某位萬人迷終於嘗到冷板凳的滋味?阿斯蘭微微欠身,打算一邊從旁觀戰,一邊獨個兒享受這玩味的課題。這時,迪亞加突然直直的看著阿斯蘭彷彿欲言又止,叫被看著的人額角冒汗,連心跳一連漏跳了幾拍。

  搞不好真的是心靈感應?不是吧...

  四目相投了半嚮,阿斯蘭仍然無法解讀迪亞加的盈盈眼波,終於後者宣佈放棄了,只好言明:「阿斯蘭,你... 後面。」這才發現有位服務員早已竄進了廂座,不過對方注視的並非廂座內的客人,而是廂座外更遠的地方。

  阿斯蘭好奇地望向那個方向,恰巧碰見有位金髮的陌生女人對他... 豎起了大姆指?!儘管有點驚嚇,但他只是稍微瞪大了眼,良好的教養不容許他表現出明顯的失態。

  接收到無形指令似地,服務員立刻有所動作:「先生,您的飲料。」突如其來的聲響令阿斯蘭本能地迴避了一下下,卻無礙服務員奉上香檳杯的決心,他逕自佈置好杯墊:「請慢用。」

  就這樣,一隻晶瑩剔透的香檳杯啟發了無限遐想,迪亞加想起自己為了吵嘴而忘了點飲料,依扎克自覺吼得太久有點喉乾舌燥,尼可則認為胃部需要一客小食安慰安慰,至於阿斯蘭... 他留意到那位服務員沒待誰開口,便展開循逃大計了!

  「等等,」迪亞加厲聲喝住那位不斷往腳底抹油的可疑服務員:「這不是我們要的吧?」更重要是他們根本甚麼都沒點過!想走?門都沒有!

  「啊... 嘛... 」服務員露出客套的笑容以掩飾逃脫失敗的尷尬,並向阿斯蘭微微鞠躬:「是響小姐送給閣下的。」說罷,還不忘鬼祟地偷瞄上方那位戴著貝雷帽的始作俑者。

  阿斯蘭遲疑地提起香檳杯,憑視覺和多年的品酒經驗給杯內的金黃液體評分:「... 響小姐?」他好整以暇地搖晃杯身,啜飲,然後審視水晶杯底下的倒影:「是否剛才閣下偷看的那位?」精雕細琢的水晶浮雕、綿密的氣泡、甜膩的芳香,釀造了令人懷念的滋味。至於這份見面禮的主人嘛,她的品味挺獨特的。

  服務員倒抽一口氣,阿斯蘭卻笑得胸有成竹。要他猜錯?嗯,有點難。畢竟他以薩拉集團的總裁之名下這賭注,若然沒有十成信心,他豈敢隨便開口?

  「呃... 這個嘛... 」沒料到客人會問這種尋根究底的問題,服務員有點失措,不過更大程度的是心虛。

  場務經理的確交代過這杯飲料是響小姐親自點選的,但那也不代表他可以對客人透露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他在這個大前題已經處事失當了。何況如今還讓客人從他身上得知哪一位是響小姐,無論是場務經理抑或是T.M.R.背後的大老闆亦絕對高興不起來!雖然大老闆鄭重聲明過響小姐是T.M.R. 的顧問,不過大家都盛傳她是大老闆私養在包廂裡頭的野貓啊!

  「那位是我們的顧問... 」服務員避重就輕地回答,眼神略帶閃縮:「抱歉,關於響小姐的其他,請恕未能奉告。」不盡不實,應該不算是欺騙客人吧?

  阿斯蘭當然捕捉到服務員那轉瞬即逝的小動作,相比起會議室裡那群老狐狸,如此青澀的演技只能為他的生活增添一點點趣味而已:「原來響小姐是你們的顧問...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舉杯輕笑,儘管皆是客套。

  「不,那不是... 」服務員感到自己和T.M.R. 的豐厚薪金無緣了。

  「我沒有收藏精品的嗜好,之不過... 」阿斯蘭漫不經心地望向彼方,瞥見送禮者的視線剛好也落在這兒:「你認為,這裡可以提供多少隻全宇宙限量發售五十隻的水晶香檳杯,供客人鑑賞使用?」他循例地往那邊敬酒,這是禮貌:「我很少把話說得這麼明白,嗯~?」

  要是隨便一位客人也能動用如此矜貴的酒杯來招待,這裡已經是富豪級的消遣場所了。

  「呃,對不起... 」服務員知道自己是時候向酒保籌借幾個紙皮箱了。

  答案呼之欲出,因為倚著欄柵的她,手裡也握著同款的香檳杯。彷彿嫌他論據不夠,她愉快地舉杯回敬他,以證明自己才是禮物的主人。她的笑容近乎無害,甚至讓人覺得溫暖,不過阿斯蘭知道她是存心看別人失態為樂的,例如他身旁那位服務員臉上的表情肯定精采絕倫,他從她越見高興的表情確認過了。

  雖然是無傷大雅的玩笑,可是--

  阿斯蘭終於明白服務員送過東西之後,為甚麼要急著逃亡了,她給T.M.R. 服務員的試煉似乎早有前科,而他相信,喝過這杯飲料還能像他那麼若無其事的客人應該非常少,若遇上找碴的客人,當殃的往往是服務員。

  一切純屬顧問職責,抑或,尚有其他意思?他疑惑。

  有別於過去的狂蜂浪蝶,她看完戲,轉身便融進廂座深處的幽暗。阿斯蘭遠遠望著,心裡竞然泛起一陣落寞。不禁爾,他原是那麼排斥別人衝著他的家勢和外貌而來,卻諷刺地成了徹頭徹尾習慣被邀請的被動派,如今她待他如平凡,他又惶惶然有點不甘心。

  世事豈能盡如人意?他告誡自己,不能太貪。

  「阿斯蘭,甚麼事能讓你笑得那麼曖昧不明?」迪亞加剛向服務員點了飲料,趁尼可為茶葉品牌和種類眼花撩亂之際,閒來沒事地調侃道。

  阿斯蘭收起那微微向上飛揚的嘴角,揚揚手,意謂不欲多言。

  在November 的月圓之夜,名為T.M.R. 的會所,顛覆傳統而吵鬧的演奏廳裡,一男一女憑兩隻限量版香檳杯彼此結緣。

  那晚是,C.E.82年3月8日。


艾勒克西斯.維拉.艾理斯特 | 6th May 2008, 12:57 AM | 《天涯》正文 | (11 Reads)

  P.L.A.N.T. 的September 屬商業衛星,大部份跨國企業的總部都集中於此,是調整者與自然人建立經濟關係的重要橋樑。P.L.A.N.T. 內赫赫有名的薩拉集團,它的總部當然也在這裡,但這個顯然不是本日的重點......

  總部頂樓。

  高級行政人員專用電梯的門尚未完全開啟,三位年輕才俊便急不及待以狂風掃落葉的姿態竄出,沿途捲起了一堆面紙文件垃圾筒。前方兩位並肩而行有如競步比賽,藍髮紳士雖然面露溫柔笑容,可惜嘴角抽搐表情略欠完美,旁邊的白髮修羅則誠實多了,他的臉就像便秘了三年那樣臭,頭頂好比火山口冒煙,誰惹他肯定會被燒到灰飛煙滅。

  至於後方那位捨命緊隨的金髮男,他大概是三人裡面心情最好的一位,因為他吹口哨之餘還有閒暇去讚賞機要秘書的新髮型,然而,他的風流和甜言蜜語也是整楝大樓出了名的,說謊猶如家常便飯,所以機要秘書最終都華麗地無視了他。

  三秒後,機要秘書的後方傳來巨響,用腳趾頭去想就知道是某白髮男的“衝線”動作,因為這層樓的辦公室門、文件櫃門、防煙門、窗門、後門,咳,除了女廁的門,近九成九都是這位仁兄踢爛的。托他的福,總部大樓最頂層的高貴秘書和總部大樓最底層的粗野技工,更是離奇地熟到快爛透了,一點玩分化搞歧視的機會都沒有,實在是一團和氣,可喜可賀!

  萬籟俱寂的情況又持續了三十秒,整個辦公室除了中央空調的出風口不知死活地繼續發聲,基本上已經靜到連蒼蠅飛過都聽得到了。正當大家猶疑要不要拼死閉氣直至腦缺氧,機要秘書前方的通話器突然猛響,害大家都倒吸一口氣,恰巧保住了眾人的小命。

  總裁表示他和幾位副總裁有要事商議,要是不幸地沒有討論出結果來,他們大概會窩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故此,今天和他們有關的會議全部取消、客戶約見全部改期、非緊急電話全部留言、臨時送上門的客人恕不招持,必要時為他們謊報病假是允許的!

  接過密令,機要秘書面無表情地拿起電話按內線,而電話線的彼方,聽筒緊接的則是另一位機要秘書的耳朵:「呃,詩河,我們的總裁說,咳,他和副總裁們再一次在家裡吃早餐... 吃到“食物中毒”了。啊?要不要送院?不,還好,可是上午的會議和約見都要取消了,他們現正於總裁的辦公室裡“休息”,只聽緊急電話。對,就這樣,請通知另外兩位副總裁的機要秘書,我尚要聯絡其他部門和公司取消會議和預約...... 」

  好勉強的借口,不過有些事情嘛,大家心裡明白就算了,明言也沒意思。反正總裁和副總裁們住在同一屋簷下,一塊兒吃早餐吃到拉肚子並沒甚麼出奇的。

  放下聽筒,機要秘書循例地回頭確認總裁的辦公室門有沒有倒塌的危機,然後幽幽地歎了一聲。

  隔音效果優良的總裁辦公室內,此刻大概是暴風雨縱橫交錯,風雷火電甚麼都齊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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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說,成功的企業背後,總有一群極富領導魅力的管理層。

  薩拉集團當然是P.L.A.N.T. 內人盡皆知的資深企業,前總裁 帕特里克.薩拉 的雄才偉略和強硬手腕更是該集團最具前瞻性的利刃。可是,當老薩拉和幾位元老級副總裁決定回家享清福,並把整個攤子丟給入世未深的兒子們去處理之後嘛...

  你以為會倒閉?抱歉要你失望了,嘿,沒有。

  新任總裁 阿斯蘭.薩拉 和幾位同樣年輕的副總裁相繼上任以後,集團運營的作風雖然有所改變,但業績顯然更勝一層樓。有別於老薩拉傾向於國內發展業務的方針,阿斯蘭冒險往中立國開拓業務的方案成了集團邁向新理程的契機,最後亦成功地打進了地球區域的市場。

  再說,談到個人魅力嘛... 帥哥絕對比額頭有縐紋的中年大叔有觀賞價值。

  美貌與智慧並重的天姿國色,咳,我不是說本屆宇宙小姐,而是,咳,男人,這裡就有一位。名為 阿斯蘭.薩拉 的藍髮紳士,他遺傳自母親的美貌能讓男女妒忌兼令其神魂癲倒,他繼承自父親的營商智慧讓全P.L.A.N.T. 的生意人震驚不已又惶恐至極。他是總裁,那位“明明最有權利發脾氣,卻堅決不發脾氣”的謙謙君子。

  這邊廂的另一位男性,他白髮藍眼,頭頂掛著比負離子直髮更直的天然妹妹頭,走路咯咯有聲,說話惜字如金。若然單憑髮型便以為他好欺負就大錯特錯了,因為事實正好與表面相反,他從語言到行為都非常具威脅性和侵略性,若非母親大人命令他繼承其衣缽,他可是打算一直參軍直到退休年齡的。與溫雅沉隱的薩拉總裁不同,他的鷹眼透著冰冷的嚴厲,脾氣鬧起來排山倒海,滿身的陽剛氣... 盛傳這是總裁“堅決不發脾氣”的原因,咳,管理團隊裡鬧情緒的人不用多,有一個就夠了,何況他的脾氣可謂以一頂四。他是總部大樓所有員工唯恐避之而不及的白髮修羅,薩拉集團的副總裁 依扎克.玖爾,那位專門負責耍酷的辦公室破壞王。

  至於那位額頭刻著“儂本多情”的短金髮男,他自命浪子、口甜舌滑,靈動的紫眸總是瞧著每位秀色可餐的美女頻頻放電,是薩拉集團裡公認的流動式高功率發電裝置。四人之中,他和玖爾副總裁的交情最深,由於專人長期訓練,他的忍耐力也非比尋常,是應付公關場合的最佳人選。當然,管理團隊裡的穿花蝴蝶亦不用太多,咳,一個便夠了,剛好能順便解決掉薩拉總裁無意招惹的女難。他是薩拉集團的副總裁,無時無刻都在耍帥的迪亞加.艾爾斯曼。聽說... 他最擅長好像是,咳,煮炒飯,也許像他這種男人也有住家的一面吧。

  孩子臉歷久不衰,留著綠色短鬈髮的“小男生”,他是薩拉集團年紀最輕的副總裁 尼可.阿瑪菲。其實他已經二十有五,年齡一點兒也不“小”,可是他不知道從哪兒遺傳到這種“延緩衰老”的詭異基因,青春期過後沒長得像個“男人”也就算了,就連嗓音也柔柔弱弱的像個初中生,滿悲哀的。跟玖爾副總裁一樣,副總裁這位子實在非他所願,事實上他是世界級的鋼琴演奏家,對商界可謂“完全搞不清狀況”... 還好他性格樂天,為人和善,所以其餘三人才會自告奮勇地把他的職務自動攬上身,任由他窩在總裁辦公室的偏僻角落裡喝茶練琴,以保障集團本身的良性發展。

  擁有如此面面俱圓,剛柔並重的管理團隊,也難怪集團業務會蒸蒸日上。

  某個風和日麗的早晨,尼可悠閒地坐在阿斯蘭的辦公室內品茶,靜靜細賞著落地玻璃窗外面的熙來攘往,非常寫意。雖然他是薩拉集團的副總裁之一,可是他的工作除了簽名還是簽名,每天定時回自己辦公室兩三次,甚麼文件也能及時“處理”掉。

  決策不用他給意見,有阿斯蘭已經足夠應付任何狀況了,生意應酬有迪亞加頂力包辦,監督員工有依扎克間歇性發飆,所以他樂得清閒。好比今天,他們三個各自到外面談生意,他則留守大本營,各司其職。

  從來沒有人質疑過阿瑪菲副總裁長期窩在總裁辦公室的究竟在幹啥。三人為了包庇他,上任後經常到總裁辦公室“集思廣益”一整天,員工看著看著也就慣了。關上大門之後是怎麼回事,只有當事人知道。

  他們的糾葛太多。彼此的父母是世交,軍校裡是同學,辦公室裡是同事,家裡嘛... 是同居人。他們各自有理想,卻避不過父母的壓力,最後呆在這裡當管理層。尼可不是營商的料,而且他的鋼琴天份屬矜貴的世界級,如果情況許可,他們想保住他。

  砰--!

  總裁辦公室的雙扇門應聲而啟,伊扎克和阿斯蘭以極速竄了進來,前者一溜煙的衝往附屬套房的浴室,邊走邊咬牙切齒地說“可惡”,後者一股腦兒衝往辦公桌,對著通話器有的沒的唸了好久。

  尼可貼在唇邊的茶杯僵住了,先是驚訝,再漸漸轉為困惑。他們今早約見的客戶都位於September,但明明是南轅北轍的兩家公司,為甚麼會一起回來的呢?

  「噯,尼可,這是甚麼茶?」緊隨二人的後塵,不知何時也竄了進來的迪亞加從容地問。

  「大吉嶺,進口的。」尼可的眼睛盯著阿斯蘭,沒有轉移目標的意圖:「真奇怪,你們竟然同一時間回來了,待會兒有緊急會議麼?」

  「哪有這麼巧,」迪亞加竊笑著,自顧自地添了新茶,往尼可那邊作乾杯狀:「你偶爾也該見見我們親愛的客戶,否則會錯過許多有趣的... 」他回頭,也隔空往辦公桌那邊乾了一杯:「環節。」

  阿斯蘭沒好氣地看了看他,掩著嘴兒假咳一聲,然後繼續吩咐他的機要秘書。

  「真的生氣了哩~」迪亞加倒說得輕描淡寫,裝作沒留意阿斯蘭的警告。

  尼可如常地搞不清狀況,茫然地注視著他們的互動:「怎麼回事?」

  「啊呀~ 從哪裡說起好呢?讓我想想... 」迪亞加托著下巴,彷彿在回憶幾百萬年前的歷史事件:「那時候我們先後與客戶簽好了合同,最先坐上車的是阿斯蘭,然後司機提議一併把我們接回來,呃,你知道阿斯蘭那塊大磁鐵獨自在外面閒逛是非常危險的事,所以我們便一塊兒回來了,可是啊,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就--」

  砰--!

  「該死的阿斯蘭.薩拉--!」套房的門顯然沒有辦公室門那麼堅固,被滿頭濕漉漉的依扎克狠狠施展一記側踢,便搖搖欲墜了:「決鬥!我要和你決鬥!」若非總裁辦公室隔音良好,他的咆哮聲應該能像千里傳音般鬧到地庫停車場。

  「咳,說書的終於歸位了,」紳士可以招惹,但迪亞加得罪不起地獄爬回來的修羅,這些年來他吃的苦頭已經夠多了:「尼可,依我愚見,即使你多麼不願意聽,他也--」

  那邊廂,阿斯蘭悄悄地對秘書吩咐過最後一句話,然後終斷了通話器,沉著而堅定地說:「我拒絕。」

  「拒絕--!你敢拒絕?!」依扎克激動地擺了一下頭,白色的平腳直髮渾灑出晶瑩的小水珠,剎是好看,但頭髮的主人顯然沒有風花雪月的雅緻,因為他忙著揪緊阿斯蘭的領口用力搖晃:「你!就是你!該死的你竟然躲開了!」

  迪亞加立刻跑上前,從背後拉開依扎克:「冷靜點吧!那種情況,任何一個正常男人都會躲開的!」尼可則從另一邊拖走像鯉魚般待人宰割的阿斯蘭,以免他慘遭毒手。

  「放屁!」回憶五分鐘前的屈辱,嘔心的感覺淹沒了依扎克的理智:「人是他惹回來的,怎麼受難的會是我--?!平常那些花痴也沒和他計較了,這回... 」他深呼吸換取勇氣繼續說下去:「竟然是男的!」

  尼可倏地驚呼一聲。

  阿斯蘭熟練地整理那條快要勒斃他的領帶,俊朗的臉看不見表情:「我很抱歉,只是... 」下垂的眼瞼背後,是他由衷的尷尬:「咳,考慮到直接扳倒他會影響管理團隊的形象,我原本打算先躲開,讓保安人員過來處理的。」一雙綠眸子溜到眼角,他該如何啟齒,說他從來沒懷疑過依扎克會否避不開?

  「見鬼的保安人員!」依扎克有如猛虎出籠般撲向阿斯蘭,幸而迪亞加牢牢扣住了他:「那傢伙就是穿著我們保安人員的制服,才能呆在電梯裡這麼久!」

  「咳,無論如何,那是保安部的問題吧?」迪亞加只好充當和事老,好言相勸:「你抽點時間去整頓它一下好了,別為這點事傷和氣啊!」

  「那... 那後來呢?」尼可漸漸意識到他的貞操受到威脅,支支吾吾的問了個欠揍的問題。

  「還可以有甚麼後來?!」當事人的眼珠泛著幽藍的燐火,來勢洶洶,嚇得尼可花容失色地急退了兩步。

  「他不能在外面揪著阿斯蘭的領口打人,於是就遷怒地... 呃,總之,保安人員召喚救護車把那個變態送走了。」為求精采,迪亞加畫蛇添足地道:「僅是見血而已,放心,沒搞出人命... 」

  如果有,今天的會議便有更堂皇的理由去取消了,阿斯蘭想。

  「但很可惜,依扎克老弟死守了二十七年的初吻... 沒了。」迪亞加遺憾地搖搖頭。

  這應該是本世紀最厲害又最欠揍的結束語。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迪亞加那種天生的嘴賤和欠揍的性格,即使只在老朋友面前表露無遺,也足夠讓他叫苦連天了。

  依扎克發動蠻力爭脫了他,一口氣把他推到牆邊:「誰說我被那個變態吻到了?!」

  被推土機堆到牆邊的遭遇當然不好受,迪亞加嘗試解除身上的重力,但結果偏偏強差人意,最後他逼不得已地乞憐:「咦,沒有啊?那不是值得慶幸麼?至少初吻保住了啊!」

  可能因為房間裡的都是自己人,也可能因為依扎克實在怒火中燒,結果他回應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誰說那是初吻了?!我和詩--」

  尼可睜著眼睛看呆了,和那邊神態自若地觀戰的阿斯蘭一起做佈景板。當事人很快也發現不對勁,場面一片死寂。

  事無不巧,就在這個時候,依扎克突然震動了一下,從褲袋裡摸出靜音了的手提電話,有違常態地以出奇平靜的口吻道:「... 詩河,怎麼了?」

  其餘三人的視線就像探射燈那般對準了他,可是他背後長了眼,為了遠離一眾閒雜人等,他決定躲到套房去繼續他的輕聲細語。幾分鐘後,套房的門再次開啟,他臉色深沉地凝視那個安穩地坐在真皮辦公椅的某人:「阿斯蘭,告訴我,我們何時又吃早餐吃到“食物中毒”了?」

  「果然有緊急會議啊... 」尼可低聲讚歎自己的先見之明。或許,他除了有彈琴的天賦,還有當預言家的潛質。

  「上午十時四十七分,我看著救護人員抬走某個傷者的時候,」阿斯蘭十指交錯,好整以暇地敍述事發經過,彷彿自己是路過的目擊者:「我個人地認為我們有“食物中毒”的必要... 請相信我有誠意去解決那個糾纏已久的問題,依扎克。」

  能讓阿斯蘭毫不猶豫地放棄公事的,大概只有那個問題... 花痴的問題。自他十六歲被父親硬拉到交際應酬的場合後,慕名而來的花痴一直有增無減,再加上他的適婚年齡日近,那些陌生人帶來的驚喜可謂日日新鮮到令人煩惱的地步。

  像這回就有個男人一時鬼迷心竅,為了強吻親愛的薩拉總裁,賣力地張羅全套制服並喬裝站崗的保安員!

  依扎克揚了揚眉,嘲諷地說:「你能不能利用你父親的政治勢力,先把那個傢伙斃了以表誠意?」

  「不行。」倒是理所當然的答案,正常人都會這樣回應的,至於原因就有點過份理性了:「太明顯的政治背景會影響集團的長遠發展,而且,此舉會傷害到集團形象。」因為相較於家族基業,人道立場並非首要考慮的項目。

  迪亞加鑽到角落裡笑到彎了腰。依扎克攤開兩手,再來便是一聲冷哼,他的意思是他剛才絕對沒聽到某人的廢言廢語。

  「我們時間不多了,請容許我直接進入正題吧。」阿斯蘭仍舊是穩如泰山的撲克臉,可他接著說的卻是非常棘手的事情:「薩拉集團的前任總裁,你們的世伯,我的父親說,希望我儘早成家立室,要是沒有心儀對象,他可以給我安排一些... 要拒絕對方很容易,只是她們接著會纏多久,會做甚麼,我無法控制。」此乃非戰之罪,對方是天生的花痴又不是他造成的:「按照父親的耐性,我應該有條件拖延三至四個月左右,但屆時,我必須達到他提供的預期目標。」

  他抬眼回看依扎克:「當年你在長輩面前說,你於軍校裡已經頻頻輸給我了,有件事絕對不能讓我能超越你... 而那時候,你好像還沒有心儀對象,依扎克。」

  「是“我還沒有結婚,阿斯蘭也不能”吧?因為“我才是兄長”... 」迪亞加欠揍的笑容消失了,印象裡,他的年齡比白髮的某人還要大那麼一點點啊!

  「為免我拿這個原因作為藉口,長輩們的茅頭極有可能會先指向你。」阿斯蘭緊接道。

  依扎克頓時手心發汗。他記得自己說過甚麼,不過他和詩河的愛情於他的父母眼中是禁忌,即使沒有這個阻礙,慢熱的二人也尚未發展到那個程度:「你打算怎樣?」

  「結婚。」阿斯蘭的眼眸碧綠如茵,好比狼一樣的專注和深邃:「是順從,但,也算不是。」

  聽說,總裁連同副總裁們最後都集體請假一天,多個部門亂作一團。有人說,他們早就秘密地離開了公司,亦有人說,他們四人乘坐專用飛行器去了醫院,現正留院觀察... 對於一眾人的無理據猜測,機要秘書守口如瓶。

  聽說,自那天以後,他們每天都準時下班,似乎趕著要去某處做某件事。可惜他們的駕駛技術太高超,沒有人能追踪到他們的去向。

  誰都不知道,他們正在執行一件驚天動地的任務... 能令低調的商壇新貴 阿斯蘭.薩拉 榮登各大報章頭版的重要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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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布大學二號劇院的舞台上,她,是演員,那位愛她的男人也是。

  三年多的大學生涯裡,他們包辦了劇團的男女主角,情話要動聽的、窩心的、含蓄的、彆扭的、霸道的、狠絕的,他們仍能心無旁騖地拿著劇本猛唸。他們是情侶,可是他們也明白,現實容不下羅密歐與茱麗葉的瘋狂愛情。既然是脫離現實的,他們也無需太介懷,反正是故事情節,他們的責任只是盡全力演活這個角色。

  曾經以為,簡約自然的愛情最接近現實。

  所以,當她決定到世界各處流浪,永遠離開奧布的時候,她覺得他說的話好比劇本裡的經典台詞--

  虛無、浮誇,卻烙進了靈魂深處。

  「請各乘客關閉手提電話及其他無線通訊設備,以免影響航機的電子儀器運作... 」機長的廣播驚醒了昏昏欲睡的她。

  茫然地望向似曾相識的四周,她暗暗疑惑自己何時坐上了飛機,潛意識告訴她,此時此刻,她應該身處更遙遠的某個地方。一邊想著,她拿出手提電話打算關閉電源,豈料電話本來便是關著的,這麼一按反而啟動了它。

  禁不往手忙腳亂,焦急地等待它的操作系統讀數完畢,好讓她儘快關機。偏偏就那麼一秒,它響了,還響得萬眾觸目。看著液晶顯示屏的來電顯示,她可以拒絕接聽,也可以立刻回應。

  手指彷彿有了自我意識,無論她如何不情願,它還是失控地按上了接聽鍵。一吋半闊的屏幕上,出現了一位擁有紫晶水眸的棕髮男人,那位愛她的男人。

  「卡嘉莉,大家都在找妳。妳那邊是甚麼地方?我可以立刻過來... 」視頻通話彼方傳來的,是他溫吞吞的語調。

  指腹珍愛地婆娑於屏幕上,她真的好思念他,但,如果思念是真實的,她又該如何解釋內心的悲痛和無奈?

  「基拉,我... 不回來了。」那不是她想說的,可惜她的嘴巴恰巧也宣佈獨立了:「我要離開奧布。」

  「... 是嗎?」他的紫眸平靜地與她相對著,沒有憤怒,沒有追問,似乎早就預知了一切,如今只是聆聽一個事後報告:「讓我陪伴妳,可以麼?」

  「不,我要到沒有你和阿斯哈家的地方... 」她的臉頰滑下一道清澈透明的痕跡,見證了她的掙扎與矛盾:「所以,別找我。即使找到,我亦決不回來。」同時,她突顯了她的絕情。

  「即使選擇了忍瞞,妳還是... 要離開嗎?」他的語調有如跟自己聊天那麼淡然:「我說過,我們可以移居自然人統治的國家,然後我偽裝成自然人,在黑市賣一個假身份... 」游說她是本份,不過他太懂她了,甚至知道她的答案是甚麼。

  「可是我已經知道了真相,基拉。」她默默聆聽著和她一樣的聲線回應了他,一字一語,擾亂了她的心神:「我無法瞞騙自己。」

  潛意識的警號再次響起,不知為何,她隱約感覺到這句話會令她後悔莫及。

  他們無言地對峙著。半響,他倏地釋然了,笑容如故溫柔:「妳會回來的。」

  「我不會!」他不合常理的表情令她恐慌,他的回應叫她動搖,她用力握緊手機,幾乎把它捏碎:「決不--!」堅決的怒吼惹來其他乘客的側目,可她無暇兼顧。

  「妳會的,」她的失態令他的笑容展延得更加眩目耀眼,還滋養了他的信心:「別忘了,我們二人的賭局裡,妳從來沒贏過--」

  她的身體像冰雕般僵立著,腦海剎那間空白一片。

  他說的,是事實。

  「放心,我不會找妳的,因為這是妳的意願。」他的眼波浮動著一抹詭異,低喃的言語好比輕吻落在她耳邊:「但是,我的愛... 會讓妳回來。」

  對,就在那刻,他的愛情給她下了咒,他的執著烙進了她的魂。

  那是她對他一輩子的債。得與失之間,他要她認定到底是誰虧欠了誰。

  C.E.77年6月16日,民航機上的她和屏幕彼方的他--

  反反覆覆,百轉千回,她夢過了不知多少遍卻依舊茫然,直至幾乎被趕進絕路的她找住了唯一的真實,從混亂的思緒裡漸漸甦醒。有時她會覺得,自己根本不願記起這件事。

  世上沒有後悔藥,所以,一切無法重來。儘管是夢境,也沒有慷慨的特權。

  她能選擇的,只有善忘。

  卡嘉莉揉揉眼睛,順便粗魯地抹去臉頰早已冰冷的淚痕,再若無其事的起床梳洗。漆黑的夜空月明星稀,提示她時間已經不早了。P.L.A.N.T. 的November 和其他衛星一樣沒有大氣層保護,因此,她看到的黎明和晚霞都是天幕造的仿自然環境,隨機亂數有時還會控制天幕顯示北極光,搞不好比受盡污染的地球實景更加壯闊綺麗。

  她呆在這裡快大半年了,住的都是酒店。November 就如他說的那麼美好,撫心而問,除了整天下小雪,定居此地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

  精心挑選了一頂沉色的貝雷帽遮蓋亮眼的金髮,她悄然離開房間。

  是夜,野貓又再踏上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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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見面,該如何解構男人的身價?答案是,袖扣、領帶夾和皮帶扣。

  下午五時四十三分。

  辦公室裡的阿斯蘭剛剛接受完染髮噴霧的洗禮,雖然距離正式下班時間尚餘四十七分鐘,但他已經換好了休閒服,還按照迪亞加的建議於左耳珠配戴一隻簡單樣式的祖母綠耳環。原本他還想戴彩隱的,可惜這種東西對視力超越2.0的調整者來說實在是苦差,他稍微試戴幾天便宣佈放棄了,最後依扎克扔了一副黑色的風鏡給他,以免某人的美眸招來無止盡的浪蝶狂花。

  二十六歲才玩變裝,真是,有夠刺激。

  阿斯蘭苦中作樂地催眠自己,如今不過是重溫軍校裡的變裝教學而已,沒甚麼好害羞的。他從褪下的西裝拆了袖扣和領帶夾,然後傳召機要秘書來處理其餘衣物,再乖乖安坐於真皮辦公椅上面等待--

  通話器的聲響。

  「好你個阿斯蘭.薩拉!你鬼鬼祟祟的給我的電腦安裝了甚麼病毒?!該死的!我不需要你的錄音聲帶由五時四十五分開始,每六十秒提示我一次要快點下班!」一般來說,這個時段通訊器的第一個訪客,多半是依扎克。

  「按照軍校守則,守時是很重要的。」阿斯蘭單手支著頭,厭煩地調校通話器的音量至最低,因為依扎克實在太會吼了:「總之,咳,別遲到。最多我下回把它調成五分鐘一次... 」

  「你別妄想還可以進我的辦公室--!沒有下回!絕對!!」通訊噗的一聲斷了,餘下孤獨的長鳴。他好像忘了,要是程式製作人不出現,那個善意的溫馨提示仍然會定時每分鐘響一次... 算了,正中下懷。

  阿斯蘭只希望依扎克不要對通話器太粗暴,畢竟他們四人用的通話器皆是他親手製造的心血結精。近來他太忙了,公事私事都應接不暇,無法騰出時間來修理它們。

  至於通訊器的第二位訪客--

  「嗨,尊貴的薩拉閣下,您猜... 我挑了哪個好地方給您安度良宵?」誠然,迪亞加真的很適合公關工作。

  「哪兒也好,希望是個比較正常的地方... 咳,你習慣去的就不必了,我們沒多少時間能耗。」這件事拖得越久,破綻便越多,阿斯蘭若有所思地頓了頓:「等等,你按照甚麼基準--」

  「那是很浩大的工程,阿斯蘭。」話雖如此,但對方的陳述方式一點兒都不嚴肅,還有嬉戲之嫌:「我蒙著眼睛擲了半小時飛鏢,終於擲中了地圖上一個好地方,我想你會喜歡的... 」

  迪亞加斷斷續續地說了些話,可是它們已經無法飄進阿斯蘭的耳朵:「果然... 很“浩大”。」他不該問的。

  枉他聰明一世,現在才明白無知最幸福。

  「真令人期待哩... 」迪亞加熱情地,呃,親切地叮嚀:「別遲到哦,哪兒可是很快滿坐的!嘿,待會兒飛行器上見吧!」通訊斷了。

  阿斯蘭有種心寒的感覺,他是否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賣了自己呢?

  也許--

  「阿斯蘭今天很早哩!」通話器屏幕裡的尼可亦變裝完畢,他是唯一有空閒使用視頻式通訊的人:「行動時間仍然是六時正嗎?」

  「是的,為了擺脫那些好奇心過盛的員工。」阿斯蘭納悶地擦拭風鏡,有點擔心今晚可能發生的狀況。相比起薩拉集團的員工,被一眾女士熱情地圍攏似乎更加恐怖。

  「我仍然尊重你的決定,可是,接受相親的話... 」尼可遲疑著,細想自己應否繼續說下去:「應該可以避免一定程度的麻煩?」

  「不,只會更麻煩。」阿斯蘭揉揉太陽穴,堅決回應道:「會主動接觸父親的,多半是目標性的商業婚姻,而我需要的,則是一個不會與薩拉集團構成太多商業關連的對象。」所以他才會把對象定義為自然人,因為他們普遍和P.L.A.N.T. 沒有商業往來:「這種婚姻會比較輕鬆。就某個定義來說,條件符合就夠了,不愛也無妨。」反正原本便是商業婚姻,他能親手作了斷就已經萬幸了,幸福的愛情對他而言,實在太遙遠。

  「... 阿斯蘭,非走這條路不可嗎?」尼可垂下眼帑,懇切地問:「雖然依扎克口裡沒說,但我們的憂慮都是相同的,這件事不會就此作結。」例如阿斯蘭之後是依扎克被逼婚,再來是他和迪亞加,呃,找個願意嫁迪亞加的對象大概有點難度。

  「薩拉是我的姓氏。」阿斯蘭慢悠悠地戴上風戴,電腦顯示的時間剛好是五時五十五分:「為了背負這個姓氏的所有,我能選擇的沒有想像中的多。不過你--」半透明的風鏡外,他的眼眸透著淡淡的碧綠:「作為朋友,我衷心希望你向音樂界發展。」留在這裡,路,只有一條。

  咇的一聲,視訊對話框一分為三。

  「嗨,尊貴的王子殿下,您的南瓜馬車來了囉!準備好了嗎?」欠揍的仁兄明顯在等待好戲上演。

  「姓薩拉的,別給我遲到!」語畢,視訊框的其中三分之一變成黑色,看樣子,那人已經離開辦公室了。

  「依扎克似乎很緊張哩,」尼可微笑著說:「看來,我也不能掉以輕心啊!“守時是很重要的”,對吧,阿斯蘭?」守時,那可是藍髮紳士的經典口頭禪啊!

  阿斯蘭含笑,不置可否。

  「走吧,王子們!某人發飆起來... 可是驚天動地的哦~!」然後,迪亞加以風騷的姿態離開了視訊。

  「三分鐘,剛剛好。」阿斯蘭離開坐位,整裝待發:「我們也走吧,尼可。待會兒電梯見。」

  下午六時正。

  當薩拉總部大樓的員工專心致志地清理手上的工作,全力達到“六時半準時下班”的基本人生目標之時,他們的總裁和副總裁們早就溜之大吉,乘坐違例超速駕駛的飛行器往November 去了。

  是夜,狼,也踏上了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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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瀟灑地甩甩頭髮,王子們沒帶走September 任何一片雲彩,呃,事實上也帶不走,因為那些斑斕的雲彩是“人造”的。

  同樣是“人造”,但,November 那些漫天蓋地的白雪飄飄絕對不是假象,它們還“真實”得很。

  身份認證、飛行器入境登記、停泊登記、駕駛牌照認證、汽車租用登記... 私人出訪總是那麼費時失事,沒有隨行司機和秘書的幫助,就連填張電子表格都必須親力親為。若非P.L.A.N.T. 國民有權使用指模和瞳孔識別系統,怕且他們亦免不過要被出入境職員高度鑑賞過後,才能呼吸到第一口November 的空氣--

  「迪... 迪亞加,這裡是... 北... 北極麼?」尼可充份呼吸過雪海的清新空氣之後,以極速關閉了車窗:「阿嚏--!」然後,他把暖氣調到MAX,掏出口袋裡的手帕抹乾臉上那些融得黏答答的雪花。

  迪亞加別過頭,流露兄長般的慈祥微笑:「咱們的尼可小弟,來,忍耐一下,再轉個彎就到,我保證!」

  不過,說是遲那時快,另一位乘客的怒叱打斷了他的循循善誘:「笨蛋!看前面!」那個人的手指甚至已經摸到車門開關掣,準備隨時跳車逃生:「我們坐著的這種古董玩意兒是沒有自動導航系統的!」

  November 是個名乎其實的旅遊衛星,市內建設大部份均以自然人的習性作依歸,所以這裡禁止使用飛行器,會刮風下雪,汽車沒有自動導航,路邊會有投幣式固網電話亭... 對調整者來說,一切既復古又麻煩。

  後座的黑髮男人沉默地細賞車窗外的景致,事到如今,他還是多留幾口氣暖暖肚子為妙。按照November 氣象管理局的天氣安排,今晚應該會有一場壯麗遼闊的大風雪,而他們到步之前,對此可謂一無所知。聽說噴染式染髮劑會遇水脫色,他得承認今晚可能要失禮了。

  要責怪,就該責怪那個亂擲飛鏢玩神秘的導遊,他提供的情報有所缺漏,觸犯了兵家大忌。可是,現在追究責任實在有違他的美德,同時亦無補於事。

  「Come on,冷靜點!再轉個彎便是汽車停泊處,那邊室內也有暖氣,跟September 一樣恒溫25度... 」導遊半哄半騙地安撫“遊客”,繼續分神地危險駕駛。

  「迪亞加,那邊室內即是... 哪邊?」尼可冷得牙關打震,他只希望自己變成冰柱之前能夠及時躲進恒溫25度的天堂。

  瞬間一個大轉彎,銀色的轎車駛進了弧形車道,眼見左右兩旁種滿了寒帶植物,初來者還以為是哪家豪宅的大花園,直至車上乘客瞄到汽車停泊處的告示牌,這才發現前方燈火通明的竟然是... 酒店,至少門口的巨型金屬牌說它是。

  阿斯蘭心裡暗叫不妙。他雖然急需尋找結婚對象,但他完全沒有興趣邀請任何一位陌生女士到酒店房間來個激情“約會”。按經驗,他最好趁現在仍有脫身的機會,來個金蟬脫殼或者甚麼的,首先要想辦法奪取車匙...

  正在倒車迪亞加注意到是日主角的愁眉深鎖,大有離脫或逃走之可能,於是急忙好言相勸:「誒,不是那邊... 怎可能第一次見面便約到酒店裡頭去呢?」尤其當主角擁有歷屆軍校裡最手屈一指的脫走技術的時候。

  「阿斯蘭是不會,但,你會。」依扎克毫不留情地批評。

  「呵呵呵... 」迪亞加的臉皮有三丈厚,這點兒狠話怎能傷得了他:「今晚月色那麼美好,我們就別拘泥那種小case了!動作再快點兒吧!否則一旦滿座,我們便白行一趟了!」拔掉車匙,他往酒店後方那所平凡的建築物踏雪而去,懶管別人是否追得上。

  「朋友介紹我來這裡的,他們說這裡聚腳的自然人,很乎合阿斯蘭那種... 」他識趣地把“自閉的”消了音:「屬性,我幾經辛苦才弄到一個有效半年的會籍。」

  半年會籍很寒酸,但,誰叫他不夠資格?在這裡,只有某大學的畢業生才可以申請永久會籍。

  鑰匙飾物般的小巧晶片咭在感應器上輕輕一掃,建築物前方的電閘緩緩開啟,可是四周卻沒個兒人影:「我們大概是晚了,這裡原本應該有接待員留守閘門的。」

  為防止再次被出賣,阿斯蘭拒絕讓自己的皮鞋踏進任何來歷不明的地方:「等等,迪亞加,裡面是甚麼?」而且憑觀察所得,這楝建築物的隔音設備真的完備得有點兒過份,大概即使被人凌遲或五馬分屍,再淒厲的慘叫也漏不出一點兒聲響。

  「私人會所,聽說好像是舊生會之類的。」迪亞加探頭探腦地四處張望,顯然他也沒來過多少遍:「有說會所是由奧布人斥資建立的,因為這裡大部份會員都是奧布大學的畢業生,不過經官方確認的消息是,這裡屬於西川集團的資產... 喂,阿斯蘭,你要發呆也別站在那兒,門要關了。」

  「西川?嗯... 」向來只說閒話的尼可,終於找到談話的契機:「我曾經在交流會裡認識過一位奧布大學的學長,他的姓氏... 呃,Westen... 甚麼的,我記得那個意思是... 」他有個壞習慣,事情總是記一半忘一半。

  「Westenfluss,德語,意思是西方的河川。」素來鍾情民族學的依扎克不屑地白了尼可一眼:「那時你問過我了。」繼而望向他後方的一幅壁畫。

  無可否認,會所的主人很捨得花費,亦很懂得如何花費。單是室內走道兩旁那些來自地球各地的民族飾品,已經叫他愛不釋手了。

  「October 的Westenfluss,威斯坦弗爾斯家族,我們的競爭對手之一。」阿斯蘭還是一貫的平淡口吻,因為自從對話裡出現“西川”這組字眼,他早就知道答案:「該家族的預定繼承人 海涅.威斯坦弗爾斯 幾年前自立門戶,開設了西川集團,主要經營酒店和旅遊業相關項目。」

  「自立門戶的行為惹來部份家族長輩的反對,甚至拒絕提供資金周轉上的援助,這對初起步的他無疑是個沉重打擊,」他的語調變得非常嚴肅,畢竟接著要說的事對他們而言絕非好兆頭:「但他依然挨過了。我父親那邊傳來的消息透露,西川集團早期的營運資金來自奧布,詳情無法查考。」隨時又是一位對地球區域的市場虎視眈眈的競爭者,而且對方有奧布的資金作後盾,絕不能視之等閒。

  聽罷,迪亞加吹了一記嘹亮的口哨:「好吧,既然主人的真面目解破了,可有興趣聊聊會所的名字?」因為他們迷路了,好歹都找些話題說說吧!

  「咦?不是舊生會會所... 又或者西川俱樂部之類嗎?」尼可是個深閨的男人,常理以內的東西未搞懂,常理以外的東西更加是搞不清狀況。

  「No,」高調地搖搖食指,迪亞加的下巴為尼可點出了明確的方向:「留意這附近出現次數最多的字眼... 」

  「T.M.R.,」每件飾品的介紹牌下款都是這組字,依扎克不可能記錯:「The Medieval Review...?Tragbarer Mikrorechner...?」

  Tragbarer Mikrorechner,德語的筆記型電腦是也。

  阿斯蘭並非存心作對,但他的見解與依扎克有異:「英語的Tactical Mobile Robot 縮寫同樣是T.M.R.。」作為主修機械工程的畢業生,這是他第一時間想到的答案。

  尼可則墮進了回憶迷宮裡,回想那位奧布大學的學長所屬的樂隊縮寫,呃,無巧不成話,好像也是T.M.R. 啊!對,全寫是,呃,究竟是甚麼呢... 忘了。

  「咳,抱歉,我們是否應該想一些通俗的字彙,」迪亞加停下腳步,回頭掃視他們:「例如說,咳,T.M.R.,不就是 Tomorrow 嗎?」

  頃刻,縷縷寒風穿堂而過,冷得他們背脊生寒:大愚若智,莫過於此。

  皇天不負有心人,迪亞加第十五次擲硬幣決定向左走還是向右走之後,他們終於找對頭了,因為他們遇到--

  接待員或者服務生?錯了,命運沒安好心眼哦~!

  「幾位先生,歡迎光臨 T.M.R.,」瞧對方的黑色制服,以及身上配置的對講機、警棍和電槍,怎麼都不像接待員:「基於保安理由,請閣下出示會員證。」一邊說著,他按動了對講機隱藏的按鈕,而旁邊的紅色警號燈馬上呈間歇性閃動狀態,明顯是求要增援。

  跟據會規,一位會員最多可以攜帶三位外客進場,所以眾目睽睽之下,迪亞加他們毋庸置疑地通過了檢測,呃,除了登記訪客的時候,保安員驚訝地凝視了阿斯蘭十秒之久。至於被召喚過來增援、數量如蜂群反噬那麼恐怖的保安人員嘛,他們也不是白跑的,順道可以讓尊貴的賓客們稍微享受國際級的豪華保安禮遇。

  沿途,依扎克那張臉黝黑有如玄鐵,就連禮貌地掛著微笑的阿斯蘭和尼可,也打算用目光凌遲處死金髮的友人...

  然後,保安人員準確地帶領他們到達目的地,離開時還不忘微笑著揮手作別。

  「就像誤擲壘球擊落了蜂窩... 感覺太美妙了,半秒前你還以為這裡容許自由進出。」許多年後,迪亞加再次憶起這一幕,半帶自嘲地說。〔節二待續〕


艾勒克西斯.維拉.艾理斯特 | 11th Feb 2008, 1:59 AM | 《天涯》正文 | (9 Reads)

  老前輩說,好奇心害死貓。她從來不信,還擠眉弄眼咧嘴一笑,說她是阿斯哈家精心養育的幼獅,勇敢堅毅無懼死神。

  二十二歲以前,的確如此。

  後知後覺,原來害死貓的並非好奇心,而是超越自身所能承受的自信。

  每個人背後都有秘密,有些秘密在出生以前就決定好,只待有心人挖掘。又好比於溝渠裡挖寶,鴻運當頭者挖到二十卡鑽戒,倒楣者挖到白骨殘骸,無論好運霉運,影響的都是一輩子。

  就因為自信能承受揭發秘密的後果,所以,她懂了,好奇心不但害死貓,還害死全宇宙的好奇寶寶。那一刻起,她的愛情亂了、親情亂了、身世亂了,小心奕奕保護她的玻璃罩給徹徹底底的粉碎掉,她甚麼都不是。

  對啊,為甚麼會這樣呢?

  她慵懶地半瞇著眼,耳裡塞著隨身聽,指甲末端輕敲著扶手打拍子,希望能打出個所以然。沒多久,穿戴整齊制服的機艙服務員走近,提示她是時候扣好安全帶了。

  這是一班民用穿梭機,由奧布輝夜的宇宙港發射起飛,是眾多前往P.L.A.N.T. 的航線裡最便宜的,除了沒有護航、機件比較舊、偶爾混幾個偷渡客填補機位空缺、宇宙海盜來撐場、恐怖份子來助興之外,基本上是自助旅遊者的最佳選擇。

   與奧布的資源衛星Heliopolis 不同,P.L.A.N.T. 是衛星群組構成的調整者國家,一連十二個衛星各有專屬用途。這班機的目的地便是P.L.A.N.T. 的November (第十一號衛星),那個整年下人造雪的旅遊衛星。

  調整者是基因改造技術的產物,無論是外型、智能、體能和免疫力都經過優化,可以說是一場人工促成的基因演進。不過,他們的誕生亦造成自然人的恐慌,因為他們的能力太強,自然人不希望和他們分享利益,害怕最後連自己那一份都被侵佔。

  於是經歷過幾場無意義的戰爭之後,大部份調整者搬到宇宙的衛星群裡建立起自己的國家,部份則冒險遷往寥寥可數的中立國裡居住。如今雙方的戰爭依然繼續,但大家都比上一代聰明了:他們打經濟仗。

  她按照指示扣好安全帶,服務員確認它牢固之後,並沒有如常流露滿意的笑容。隨身聽依然吵鬧得很,她留意到服務員苦惱地對她說唇語,偏偏她不懂讀唇,所以她只好委屈地拔掉一隻耳塞,認真聆聽對方在說啥。

  然後,她搞笑地發現,服務員已經開始轉用英語了。也難怪,她金髮金眼,倒很像會說英語的老外。

  「抱歉,我會說標準語的。」她失笑道:「剛才我戴著耳機,聽不到妳在說甚麼。」

  服務員錯愕地呆了好半嚮,三魂七魄才勉強歸位:「呃,不打緊,我要通知的是... 」見乘客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似乎有點尷尬:「副機長將於起飛後五分鐘進行安全簡介的廣播,我們建議閣下由現在起暫停使用任何音頻儀器或工具,直至廣播結束。」

  「謝謝,我明白了。」她禮貌地點頭示意,關了隨身聽,順手拔掉另一隻耳塞:「啊,對了,還要多久才起飛?」

  服務員拿出口袋裡的電子手帳,手指在輕觸式屏幕上按了幾遍:「嗯... 大概還有八分鐘。」

  「八分鐘... 好的,謝謝。」語畢,她繼續閉目養神,等待升空的一刻。

  「這是我應該的,」服務員微微鞠躬,客套地說:「待會兒若有任何需要,請隨時按動扶手下方的按鈕召喚我們。」及後識趣地離開,前往檢查其他搭客的安全帶。

  附近幾位服務員正進行類似的工作,言談間,誠懇柔和的語氣近乎呢喃,配合恆溫二十五度的空調系統,狹小的機艙就像搖籃一樣舒適。忽發奇想,副機長的聲線會否像夜間電台節目的男主持那麼沉厚動聽?乘客迷迷糊糊地睡去,醒來卻發現人已抵達目的地,甚至連餐點都忘了吃?

  她終於明白他挑上這條航線的原因了,至少,這將會是令人回味的舒適旅程。

  剎那間,胸口的思念宣佈決堤,憶起昔日與他相識相戀的甜蜜片段,一種霸道而錐心的痛楚撕裂了她的魂。如果可以重來,她寧願與他一起說謊,然後安安份份披著白紗,於花鐘底下接受親朋戚友的祝福。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即使她浪跡天涯,他仍有辦法與她糾纏一輩子。他是個相當聰明而死心眼的男人,她應該知道的,偏偏她從來沒把它當成一回事,才會招致今日的結局。

  不禁苦笑,世上真的沒有後悔藥啊!

  「歡迎使用晨星宇宙民航服務,本機距離升空尚有三分鐘,各位乘客請勿擅自離開座位... 」

  引擎運轉的噪音隆隆作響,彷彿在做升空倒數。她啟動電視屏幕,透過穿梭機的監視器環顧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決意流浪的那一年,其實誰都比她清楚,她根本避不了一個“情”字,他不過用最狠絕的手段來讓她了解而已。

  畢竟是她不放過自己在先,誰也怨不了誰。

  「本機即將升空,請乘客耐心等候... 祝各位旅途愉快。」

  穿梭機滑入軌道的感覺好比過山車,初時還有少許震動,可是它脫離軌道之後,便平穩得失去了速度感。屏幕裡的輝夜越來越小,接著是奧布的其他島嶼,最後連奧布本島亦成了小黑點,消失於層層雲霧之中。

  歸來,是為了離去。她和奧布之間的緣份,亦不過如此。

  而他--

  擱下父母那一代的恩怨情仇,她將有一輩子的時間去細味他遺落的愛情。

  C.E.81年的某天,晨星宇宙民航的穿梭機MS-253順利進入宇宙軌道,全程沒有意外,沒有搶劫,沒有恐怖份子宣示極端主義,她安全抵達了P.L.A.N.T.的November,毫髮無損。

  她再次離開了他,卻挑上了他偏愛的航班,踏上了他和她曾經約定於未來的土地。

  這年,她二十六歲。

  故事至此,也不過剛開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