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地勢較高、山脈綿延的奧布對大自然和魔法的嚴重依賴相比,以工藝技術和冶金著名,凡事講求禮節和法度的布蘭度,可謂是繁華富庶得有點虛幻的國度。若非背後有龐大的軍事架構作後盾,這片土地早已成為敵國的囊中物。
和奧布有著複雜關係的,截然不同的存在。
經過無數的歷練和時間的洗禮,醇酒般令人迷醉的氣派薰陶著布蘭度的皇宮。這裡集合了歷任布蘭度國王的偏好與當代之文化,即使是最微細的佈置亦泛濫著濃厚的執念,是破舊立新也好,是約定俗成也罷,這裡的每個小節都在引領著布蘭度全國的風尚。皇權之下,誰敢不從?
可是,總有例外的。比如說,得到權傾天下者所偏袒,備受萬千寵愛之人。
皇宮深處的某個區域,凡是人類所能踏足之處皆守衛森嚴,其程度與國王的寢室附近無異。在這個閒人免進的地方,走廊的圓拱形天花板繪有玫麗的花紋,修飾牆角的木雕也很別緻,三步之內必能看到一件稀世珍品,要不是站得密密麻麻的侍衛們教人掃興,要呆在這裡一整天亦絕對是件賞心樂事。
極盡奢華的佈置在皇宮實屬等閒。不過,每當推開精雕細琢的那扇門,裡面樸實的奧布風格擺設,並列的布蘭度最頂尖的機械發明和民間最新穎的小玩意,還有各種草藥混合而成的詭異香氣,總讓推門的貴客錯以為自己走進了某個無人看管的皇家儲物室。先別說皇室規格和傳統,單純是稍有派頭的貴族鑑賞過這個房間,也定必為之咋舌。然而,就因為睡在這裡的人喜歡,再加上國王的默許,於是它的存在變得理所當然。
房間的主人是海涅.威斯坦弗爾斯,布蘭度當今唯一的王子,同時被貴族們譽為最有玩樂主義的布蘭度人。
應該說,表面上如是。
王宮的大管家.賀金斯先生仔細地整理儀容。他先吩咐看守寢室的侍衛迴避,接著禮貌地敲了門,報上自己的身份。按常理來說,寢室的內侍會客氣地招呼他進去。
「請進... 門沒有上鎖-- 糟了...!」正忙的房間主人如是說。
他心裡想,果然是這樣。這是他吩咐侍衛迴避的原因:為了維護皇家的面子,他有義務把王子漠視禮儀的行為和奇怪的嗜好忍瞞到底,儘管在某個程度而言,這已經是布蘭度公開的秘密。但謠傳終歸是謠傳,所謂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別讓閒雜人等看見才是最重要的。
他小心奕奕地推開一個只容得下身體通過的闊度,以避免仍然在附近站崗的侍衛碰巧窺視到門縫內的詭秘。身影利落地移進了王子的寢室,優良的教養驅使他迅速而輕巧把門關上,卻阻不了偷偷溢出的一絲草藥香氣。他開始感到呼吸困難,轉過身,惡夢般的情境在朦朧的晨光和沸騰的蒸氣裡清晰得可怕--
誰也沒有聲張。他眼睜睜看著矜貴的王子穿著睡衣趴在地上,屏息凝氣地把一個法碼放到天秤的右邊,金屬相碰的聲響令他感到異常納悶。指針規律地搖蕩了幾回,終於在中心位置找到準確的歸處,王子滿意地笑了。
「早安,海涅王子殿下。」趁著這個空檔,他恭謹地鞠躬行禮。目光回轉的一瞬,他留意到房間暗處有個前後搖晃的人影,那個人,分明在明目張膽地站著睡覺。
這邊廂,眼前已屆十九歲的王子,則小心奕奕地照顧著一隻黃銅造的燒水壼,像剛剛獲得新玩具的孩子:「啊~ 早安,賀金斯管家!」說著,王子把架在燒水壺頂部的茶壼取出,打開蓋子,把天秤左邊的茶葉全倒進去:「讓我為你介紹這個稱為“沙瑪瓦特”的玩意兒... 茶壼和燒水壼二合為一,底部有小炭爐生火,茶壼架在上面可以暖壼,扭動這個機關就能取用沸水!」王子邊說邊示範,樂此不疲:「是來自別國的貢品--」
「屬下明白殿下對各種新事物的熱衷,但也請留意殿下的尊貴身份。」他嚴厲正色,喝罵還在打盹的內侍:「杜比,給我過來!你怎能讓尊貴的殿下做這種閒雜事!」名為杜比的內侍如觸電般驚醒,看到賀金斯管家雙目放光,只好向親愛的王子殿下投以求救的眼神。
「吶,很抱歉,這種閒雜事屬於我的個人興趣,賀金斯管家。」王子存心包庇,害他有口難言:「我們來喝杯紅茶如何?」語未畢,杜比已經把一干茶具和“沙瑪瓦特”整齊地布置在窗前的小餐桌上。王子說這樣的派頭不夠,使了杜比去拿點心。
二人坐在餐桌兩旁淺淺地喝著紅茶,凝視著布蘭度的清晨。外面的風有點冷,卻無損雅興。
「昨晚,」王子緩緩地開口:「我用奧布的茶葉泡了一壼茶,味道喝起來不大對勁,所以就讓杜比喝掉了。」倒說得輕描淡寫。
他汗顏:「奧布的茶葉多半是藥用的,殿下。」他想說奧布進口的多半是草藥,但這話總不能說得太白。
「噢,難怪杜比說他整夜都在拉肚子。」王子若無其事地喝了口茶:「我看他被折騰得很慘,就由他站著睡了。」禮貌地笑了笑:「我想,即使公正如賀金斯管家,也會高抬貴手的吧?」
「呃,這... 是的。」事實是,他根本沒有選擇權。
「獨個兒喝茶真沒趣哩~ 還好,今天你來了。」王子親自為他添了紅茶,聲線有點落寞:「可是我就知道,管家你沒有這種閒情逸致。」
他語塞。礙於教養,他怎能從開始就單刀直入,把話說清楚?
「關於殿下前往密涅瓦貴族學園的訪問,一切已經準備就緒,下午可以起行。」他看見王子挑了眉,似乎對答案不很滿意,他唯有說下去:「... 那個,聽說殿下想去旅行?」
王子聽罷,表情淡然:「那個啊,沒甚麼好出奇的,往年也有去。」
「可是,如今局勢緊張,藍波斯菊在邊境有點小動作。」他壓底聲線,生怕以後的話被他人聽到:「現在出行,安全是個問題,其次是,此舉易惹非議。」
「選個去了也沒有人敢非議的地方,就行了吧?」王子提起架在“沙瑪瓦特”頂部、被蒸汽薰了很久的茶壼,深紅色的濃茶芳香馥郁,從壼咀拉出優美的弧線:「例如說,奧布?」把兩大匙砂糖混進紅茶裡攪拌之際,王子說得胸有成竹。
他頓時噴了一口茶:「奧布?!不... 不可以!」待他回神過來,卻發現王子的碧綠雙眸早已鎖定了自己,就像預知他的失禮:「呃... 殿下,奧布是荒蠻之地,要長途跋涉才能到達,路程很辛苦--」
王子笑嘻嘻地點著頭,把他的話接了下去:「啊~!我聽說奧布有些地方,就連馬車都無法通過!」正當他想回應說“對!就是這樣!”的時候:「可是,昨晚父王還是默許了哩,我總得有個地方去旅行嘛!你看這兒的格局就知道,我一直都很期待的... 」
「國王陛下怎麼...!」他無法相信國王會認同這個決定:「即使是旅行也...!」
王子疑惑地問:「那麼,告訴我,為甚麼就是奧布不行?」
「這... 」他記得自己在國王面前,曾經立誓要守秘密的,所以:「屬下只是好奇,殿下堅持要到奧布的原因... 而已。」
「除了奧布,還有其他合適的選擇麼?再說,奧布的烤鹿肉很知名,現駐奧布的使節.哈尼夫斯伯爵都很認同。」王子懶洋洋的態度,彷彿認為他問了世上最愚蠢的問題:「我急不及待,想要親自求證哩~」往紅茶再添一小匙砂糖攪拌,動作優雅而溫柔。
他開始明白事情的始末。明白到為甚麼國王連夜召見,只為暗示王子要去奧布,還特意要他在清晨晉見王子。或許,就是因為國王也無能為力。
王子要去奧布的原因太單純。單純得,無懈可擊。
可是,儘管如此,他不甘心就此放棄:「殿下此行,是否... 尚有原因?」
「哦,原因?」王子把銀匙放回茶托上,臉色一下子沉了:「就連你也認為有其他原因麼?」與其外貌極為相配、冷箭般的眼神刺穿了他心底裡的秘密:「真有趣哩,你認為那應該是甚麼?」那抑揚頓挫的音調,聽得他背脊發寒。
有如王者之威嚴。
「不... 沒有。」他認得這個眼神。很久以前,他遇過一次。
「那就好。」王子悠閒地抿了口茶:「我說過了,這回,我非親自求證不可哦,賀金斯管家。」皺了眉,把奶壼裡的牛奶全混進茶杯裡:「看來,還是奶茶合我心意--」
杜比端回來的點心確實是非一般的派頭,由鹹至甜、淡至濃,皇宮裡能吃到的都齊全了。托盤來來往往把人轉得頭昏目眩,王子還是微笑著把紅茶一添再添,然而,賀金斯管家卻食不知味。這個詭異氣氛的清晨在鬱悶裡結束,王子繼續自己的玩世不恭,而他也繼續自己的公正嚴明。只是,他感到皇宮裡有些東西在改變,卻又無法說明那是甚麼。
要說在意的話,應該是那句話和那個眼神吧?他清楚記得,當年王子快滿十歲,在他回應說“很抱歉,王宮裡沒有存在過殿下所描述的女孩”之後--
「你說慌!」王子憤怒而激動地指罵他的時候,那個眼神是相同的。要不是國王秘密下令把所有消息封鎖了的話,王子可能真的會追查到些許端倪...?
他若有所思地撫弄著鬍鬚,細細思量王子所說的“親自求證”是否話裡有話;也暗暗祈求,這趟勢在必行的旅程,絕對不要出甚麼亂子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