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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勒克西斯.維拉.艾理斯特 | 21st Nov 2007, 4:32 PM | 《傳說》正文 | (139 Reads)

  晨光熹微。

  煌猛地抓住觸手可及的東西,迎接睡夢裡突如其來的失重。他困惑地撐起身子,卻發現自己在床上躺得安穩、毫髮無損。純淨的暗藍流瀉於天花板的壁畫之上,帶著淡淡的朦朧的美,他瞇眼細賞著,大腦則拼命消化驚醒時所產生的抽離感。

  耳際隱約聽到室友的模糊細語,他閉著眼也猜得出那是誰的夢囈:連造夢也忙著呢喃輕笑,這才不枉迪亞加那穿花蝴蝶的美名。煌開始明白為甚麼迪加亞無論有多累,都要堅持回房間睡覺了,要是他隨便找個地方睡著,那麼他嘴裡吐出的甜美情話就肯定會無情地戳破他的美麗謊言,屆時一眾漂亮的女僕小姐們前來興師問罪,噢,這可謂盛況空前啊。

  揉著額前的亂髮,煌為自己的奇怪念頭而納悶。不過既然是醒了,室友的夢囈又正說得興起,他決定早點起床。

  儘管密涅瓦的前身是王族官邸,每套房間都附有盥洗衛浴的設施,但其計設原為一人使用,若四個男生同時起床梳洗,難免感到擁擠。畢竟都是有名望的貴族少爺,最後他們協議要輪流梳洗,讓大家都可以多些私人空間。

  躡手躡腳地拉開寢室的門,連珠似的低沉聲響觸動了他的警覺。想必是昨夜阿斯蘭和依扎克在棋盤上鬥得難分難解,一時忘了大廳的火爐還架著泡茶用的熱水。雖然阿斯蘭向來做事都條理分明,然而,依扎克近日頻繁的挑釁已經令他的耐性持續耗損,也許棋局方才結束,他就累倒床上睡得不醒人事,那裡有閒去惦記火爐上的東西?

  煌懶懶的打著呵欠,赤足而行。角落處有點暗,他沿著牆邊走往大廳,心裡祈求千萬別要燒乾水,他討厭那種烤焦的味道。

  然而,大廳並未出現預期裡的景象,比如火爐上直冒蒸氣的水壼,或者是熊熊的火光。忽起想起,這裡是燃木生火的布蘭度,沒有人會特意用魔法製造長時間的點燃。

  那麼,聲從何來...?

  沸騰的水繼續翻滾著激烈的節奏,彷如孩童的淘氣小手,隔著微涼的空氣滋擾著他的感觀,癢癢的叫人難耐。

  逆著光,他緊盯著腳底下細長的影子,一動不動。他肯定,自己是最早起床的。

  心跳漏了一拍。那聲源,在後面。

  地氈上游移的黑影闖入了他的視野。他試著確認它是怎樣一個形態的瞬間,彼此的身影已經緊緊相連,他甚至未曾聽見腳步聲!

  僅是咫尺之遙。

  危險的感覺讓心臟的躍動超出負荷。像觸發某個機關似地,煌沉身一躍,往左邊退了幾個身位,壓腿擺好了防守式。他的確可以攻擊,但他並不知道對方的底細,尚且房間的光線微弱,貿然攻擊未必能佔上風。寢室裡的同伴還在酣睡之中,他不能冒這個險。

  原以為會被步步進逼。怎料對方只是愣了愣,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

  外面的晨光又亮了些,他們仍然僵持著。直至對方扮了個鬼臉,始料不及的煌露出非常訝異的表情--

  那個人輕呼了一口氣,彷彿放下心頭大石。然後,他輕描淡寫地對煌說了他們之間的第一句開場白。

  「原來... 不是夢遊啊?」說著,還有點埋怨。事不關己似地轉身走遠,那個人自顧自地說甚麼茶甚麼沙瑪又甚麼特,如此類推的嘰哩呱啦。

  煌不知道該怎樣形容此刻的心情。總之,完全反應不來。多年後再度憶起這事件,他依然記得,那時他茫然地對那個人說了一個字。

  「啊?!」實在沒有... 更好的回答。

  相識的過程莫名奇妙。他和他,是從這裡開始的。

  密涅瓦學園的報時鐘準確地響了八遍,絲毫不差。那是早晨的首輪鐘響,其用意是知會宿生是時候要起床梳洗。當然,校方並沒有關照賴床者的義務,所以即使會造成尷尬,女僕們聽畢九遍鐘聲之後仍然會依時送餐。想到這個,煌基於樂觀的自我安慰精神,內心綻放著微笑:就算獨軍作戰,也不過再待一會而已。

  「咦,我的臉有甚麼嗎?」橙金髮的男生似乎很在意自己的儀容。

  「不,沒有,先生。」專注思考的時候,煌的眼睛不經意地看上了別人的臉。

  無可否認,小圓桌對面的學長擁有一副英氣逼人的外貌,撥弄那撮長得誇張的劉海之時非常帥氣,笑容溫曖可親,舉手投足帶著貴族的氣派,呃,但,這個人,擅自闖入別人的房間就算了,名字也要故作神秘嗎?

  「唷,別太拘緊嘛,煌,」他的熱情之盛,令煌質疑他是否熱過了頭:「當做自己房間一樣好了!啊,我有沒有跟你談過那個門鎖?以前我住這個房間的時候,曾經給那門鎖做了點手腳... 」

  “當做自己房間一樣... 嗎?呃,這裡不就是我的房間嗎?!”儘管如此,煌仍然友善地微笑著、點頭。

  繼夢遊的誤會之後,學長就開始了他的高談闊論,彷彿憋了很久似的。由夢遊者不能受到驚嚇至布蘭度禮儀、從晨練到翻牆突入、再淺談“沙瑪瓦特”和紅莓餡餅,以至現在聊到的房間大改造,大概快說了兩小時,而且--

  「啊,時間又到囉~!我們來試試這個口味吧!」倒掉暖杯用的沸水再放四分牛奶,架上濾茶器,學長第十次提起“沙瑪瓦特”頂部的小茶壼,熟練地調製他的“新口味”奶茶。

  「等等!可不可以--」話雖如此,但一切已經太遲了。

  「咦?甚麼?」學長的手腕靈巧轉動,搯出糖罐裡最後一座白色山丘。那些晶亮的糖粒是上好的貨色,銀匙一翻,它們隨著幼細的沙沙聲傾瀉到茶杯內,視覺上有點像雪崩。

  淺啡色的液體裡隱含的四大匙糖,延續了他本能性的恐懼。

  無知是要付代價的,今天,煌總算見識到奶茶有多難喝。糖漿和飲料有時只是一線之差,奇怪是某些人竟然能面不改容地啜飲。難怪那天談到“奶茶”大家的臉唰一聲變白,這種飲料實在有避之則吉的必要。

  「沒甚麼。」煌雙手接過茶:「謝謝。」他得考慮明天開始和伊扎克一起戒絕甜食,以求明哲保身了。

  他最終還是屈服於學長的盛意,並在監督下硬著頭皮喝掉那些淺啡色的液體。巔峰的甜美香氣乘著溫熱的暖流,薰得他的舌頭陣陣痳痺。

  「真慢啊... 」學長澆熄了小炭爐,苦惱地向寢室看了看:「我可急著找他們哩。」

  「急事...?有我能幫忙的地方嗎?」懷著助人為快樂之本的座右銘,煌天真地問。

  「簡單來說是籌借... 啊~ 」學長靈機一觸,倏地喜得眉開眼笑:「對噢,你應該能幫上忙... 」

  淺綠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艾勒克西斯.維拉.艾理斯特 | 18th Oct 2007, 10:24 PM | 《傳說》正文 | (159 Reads)

  午後。

  懷著悶鬱的心情,卡嘉莉在斗篷的領口綁了個扎實的結,然後靈巧地翻身上馬,領著真離開西宮的範圍。他們轉瞬就通過了王宮的外城門,肅立於道路兩旁的守衛恭敬地目送他們一身的白衣和黑馬絕塵而去,作為這方面的新人,真被前所未有的光榮感所包圍,格外亢奮。

  無疑,第一次執行正式的外出任務是雀躍的、希奇的、緊張的、令人期待的。任務出了岔子就更棒,這才能測試自己的應變能力... 如此極端的雄心壯志,她懂。

  雪地佈滿了深深淺淺的斑點。卡嘉莉小心分辨出執行使回宮覆命之時,其坐騎所留下的印記,並沿著斑點最多的方向逆道而行,畢竟多人使用的路面應該比較安全和快捷。再者,奇薩卡大人曾經暗示過“會盡可能提供方便”,她希望前方的執行使會優先清理一條主道,好讓他們儘快到達奧布邊境。

  暴風雪的殘餘偶然刮起的冷風混著薄薄的雪粉,捲成一縷縷獨特的弧線如蛇行般滑過地面,像極了溪流裡那千變萬化的暗湧。耐寒的奧布黑馬拚命地飛馳著,一口口的噴著熱氣,卡嘉莉凝視沒多遠的馬首,忍忍的有點心痛。

  名為“嫣紅”,她的愛馬。這是西宮分配給他們的專屬裝備,忠心而靈性的動物伙伴,又正如旁邊被真騎著的,他的“迪士尼”。

  道路兩旁的房屋逐漸稀疏,往右一拐,他們進入了游牧民族的臨時營地。現在並非節期,他們大概是為了躲避暴風雪或補給,才稍微靠近城鎮。奧布境內約有四份之一的子民,仍舊過著這種立國之前非常流行的古老游牧生活,享受簡單而自由的作息。

  這也代表他們已經遠離城鎮的康莊大道。荒郊野地的道路屬於次要的清理地點,所以,此後再有甚麼阻礙就得指望自己了。卡嘉莉輕歎一口氣,為著那位精神出了狀況的同伴。

  她以為,他會自動冷靜下來的。

  「真,我明白你的鬥志高昂,呃,但你可不可以別再發出奇怪的笑聲... 」她所指的是那種因為強行按捺而間斷的,有點抽搐和扭曲的邪惡笑聲,這小子顯然已經激動過頭:「我不想跟據我多年的行醫經驗,騎著馬給你看病。」雖然能力倚賴於魔法,可是她的確擁有戰士、醫師和魔法師三項資格的執行使沒錯。

  「妳不懂我現在有多高興,」真策馬到她旁邊,還騰空一隻手來握拳:「“亞舒卡”...!瑪琉大人批准我使用自己的姓氏作為化名!“亞舒卡”...!我是多麼希望別人能偶爾喊喊我的姓氏--!」他側過頭望著她,指著背後那把被他包裹得亂七八糟的東西:「父親的大劍!平常只能偷偷跑到兵器房裡摸,如今就在我背上!」

  西宮內不可攜械,而訓練期間的武器是指定的,這次任務容許他自由選取武器,他便趁機與父親的遺物朝夕相對。在他心目中,它和史黛拉的重要性幾乎是平等的。

  附和他熱切期待的眼神,卡嘉莉敷衍地瞧了瞧他背後:「它比你還高,“亞舒卡”先生。」更嚴重的問題是,即使他揮得動劍身,要解開層層布條將劍取出也很費時:「你打算使用它?」希望在此之前,敵人鋒利的劍尖尚未劃破他那白嫩的粉頸。

  「不,大部份時間都用不著的。挑武器的時候有點掙扎,後來我另外配置了訓練用的長劍。大劍嘛,背著就好,有閒還可以摸一下。」說到這裡,一切仍然是正常的,真眨眨眼:「啊,我可以拿它來砸砸敵人的頭,對方一定意想不到!」開始有點語無倫次。

  果然意想不到。卡嘉莉悶哼一聲:「喂,雙手握韁繩!別給我摔下馬,笨蛋。」意想不到這世界會有哪個呆子身處滿眼的刀光劍影,還能定定的站在原地等別人來砸。

  「啊~ 知道嗎?剛才史黛拉特意來看我,囑咐我要小心一點... 」他說得興高采烈,有點得意。卡嘉莉默然靜候他的下文,卻久久沒有回音。

  她回頭看他,卻驚見他的眼神飄到老遠、沒作聲地傻笑,甚至露出一隻潔白的犬齒。別人不知道大概會以為他的腦袋有問題,搞不好根本就是瘋的。幸好兩匹馬跑得夠快,即使路邊突然竄出一堆民眾,他們應該來不及抬頭看些甚麼。

  良久,他終於想到自己要說的下文了:「... 史黛拉待我真好。」臉上彷彿凝固了千年的甜蜜浮著淡淡的虛幻與空洞,配合他那雙血紅色的眸子,純粹的傻笑也能化作天衣無縫的猙獰。

  卡嘉莉回憶起自己曾經接手的一個病患。那個人錯吃了不知名的草藥,精神有點失常:「真,你剛才有沒有吃過史黛拉給你的甚麼?」她原本想問他剛才有沒有嗑藥,但為免進一步激起他的情緒,最終放棄。

  「啊?還沒有哩~ 」他的答案很簡單,同時又模棱兩可。

  「哦,“還沒有”。」即是說,史黛拉有給,只是他沒有時間吃。卡嘉莉忽然覺得,這兩個孩子的互動有點恐怖。

  「史黛拉送我一堆藥,說是有備無患,她是很細心的... 不過她描述的藥效有點特別,我不很理解。」他苦惱地說:「唯有勉強試著用。」藥材成份、藥理、藥效和用法全部不知道,竟然還妄想要“勉強試著用”。

  「勇氣可嘉。然而,」卡嘉莉由衷地佩服,但亦僅止於此:「不准。」他以為自己在西宮裡玩試題遊戲嗎?任務失敗會損害國家體面的。

  他撇嘴:「妳為難我...!」所謂小孩,就是擅長理直氣壯。

  「別抱怨了。要是你又拉肚子甚麼的,我可兼顧不來。」她罕有地擺出訓話的姿態:「那麼,記好了... 不准敲門、撞門、摸門,碰門把也不可以,這是先前說過的。現在再追加一條,不准吃史黛拉的藥!」一口氣說完,管他究竟有沒有聽懂:「還有,別老是問我意見,給我認真地拿點常識出來辦事!」

  按照瑪琉大人的意思,真會負責所有基本接待並充當領隊,而卡嘉莉則暗地裡作最後指揮。布蘭度人是決不容許女子舞刀弄劍、衝鋒陷陣的,所以卡嘉莉必須是副手,以避免可能衍生的禮節問題。

  為此,卡嘉莉化名為“卡”,這個名字跟她的聲線一樣中性,夠謹慎的話應該能瞞上三五天。然而,瞞不了也沒啥所謂,執行使在外辦事原本就規定要用化名的... 無論如何,至少不可以讓布蘭度的密使誤以為奧布輕視這次接待。

  「知道喇... 」真委屈地回應著,環顧左右,吞吞吐吐地說:「那個,妳肯定我們沒走錯路?」除了感覺到二人正往山下前進,馬跑了這麼久,景色都是差不多的。

  「方向肯定沒錯。前兩天,瑪琉大人吩咐我製造標記,讓她透過魔使傳遞到邊境的驛站。雖然自己感應自己的魔力波動比較容易出錯,但... 」她有點不好意思,這句話很傷人,卻是事實:「標記這東西,不能靠你的吧?」他的魔力傾向瞬間爆發的模式,沒持久力可言。

  沒有反駁的餘地。

  「相比起方向,我更在意的是其他狀況。」隨著馬身的躍動,卡嘉莉伸手往遠方指了個概略:「那個地方,我們待會兒要通過。」樹木折的折、倒的倒,那是被雪崩所淹沒的道路:「沒時間清理,因為我們必須比布蘭度的客人早到。」

  她勒停了馬。

  「咦,怎麼...?!」沒料到她會停,他衝過了頭。

  她扯脫一隻手套,唇瓣輕吻著手背,默唸著。半嚮,她的五指微張,溢流於指間的一抹金黃編織出鳥的形態。手臂輕揚,失去依附鳥飛往天際,眨眼間,半透明的身體凝固著色,那是她忠心的雄鷹。

  「稍為向瑪琉大人匯報一下吧!然後祈求我們回程的時候,這裡已經被清理乾淨。回程需時越長,發生意外的機會就越多。」捻了捻“嫣紅”的黑潤毛髮,她凝視著那片茫茫的白:「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得先解決繞道的問題。」


艾勒克西斯.維拉.艾理斯特 | 12th Oct 2007, 1:36 AM | 《傳說》正文 | (186 Reads)

  癲狂的風與曼妙的雪,盛大的舞會。

  暴風雪整整刮了三天,讓奧布境內的貿易和交通徹底停滯,主因是道路積雪太深或雪崩,造成人畜皆不良於行。一切原本可以藉由大魔法師施術解決,但基於事情還未發展至天災人禍的地步,所以它得以在奧布國王的默許下,繼續發難直至筋疲力竭。

  最近一則施術控制暴風雪的紀錄出現於四十多年前,那年的暴風雪一連鬧了十多天。為保住奧布有限的人口,國王親自命令大魔法師施術強行平息。

  那是奧布獨有的、繼承自魔獸血統的,控制自然的力量。

  奧布的先祖曾經告誡過,人類使用魔法是有代價的,濫用魔法更是自取滅亡。好幾百年來,他們的後人以此為誡,然而是甚麼推動他們持之以恒地堅守著這誡條,至今仍然是謎。按奧布國法,能引起任何大型魔力波動的魔法使用,都必須先得到奧布王室的成員或大魔法師的批准。

  那麼,不曾使用魔法,就不需要付出代價麼?

  答案是,否。

  喧嚷的房間內,五六位書吏互相哮叫著自己想要的資料,每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開放式書架內的各種名冊和記錄被翻得七零八散,梯子上的某人魯莽推翻的一列厚冊砸到別人頭頂之前,被另一名手急眼快的旁觀者施以粗糙的風盾阻止。厚冊散落一地無人過問,沒多久就有人踢中了它並摔個吃狗屎,然後慘叫--

  好混亂。

  「怎麼剛好又是我當值... 」房間內最安全的一角,栗色短髮的少年坐在辦公桌前面唸唸有詞,算起來,他是這裡官職最高的、負責確認最後文稿內容和部門批印的人。上回暴風雪是他當值,這回好心幫忙做替假又遇到暴風雪,沒甚麼比這更倒楣的。

  奧布資深的右將軍.基薩卡屬下的年輕助手.賽伊,正痛苦地糾纏於執行使的外出批准令。外面的暴風雪早已停下,不過緊接而來的救難請求和傷亡報告卻如雪花一樣多,然後國王一聲令下,再加上大魔法師的批印和華麗的簽名,就足以讓整個監察執行使進出的部門忙個天昏地暗。

  執行使外出需要批准令和記錄詳細原因,回宮覆命、踏進城門時需要紀錄,所有資料皆需要人手抄寫和確認。可以想像,要是一下子有大量執行使進進出出,這裡會有多混亂。

  也難怪房間內的一眾人,情緒暴跌至谷底。

  賽伊翻開手上的執行使名冊,取出裡面夾著的文稿仔細校對:「瑪尤拉... 對... 啡紅色髮... 咦?!」抬頭也懶,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乾脆大哮過去:「喂,你們--!啡髮的瑪尤拉還在那斯堪地納維亞,怎麼現在又可以派出去了?文稿寫的瑪尤拉不是名冊裡的瑪尤拉!」語未畢,一名書吏悶不吭聲地丟下了一本正確的名冊,拿走了錯誤的。

  賽伊沒有怪責他。現在,誰還有時間去調整工作情緒?想到暴風雪的後遺和民眾的苦況,這些又算甚麼。揚手拿起另一份名冊和文稿,核對無誤後,他蓋上了蠟印。待奇薩卡大人親自簽名,這張外出批准令就正式生效。

  眼角瞄到桌子前方的身影,單看制服便知道是執行使,但賽伊完全沒有招呼別人的空閒:「閒聊免問,查詢可以隨便找個書吏。拿批准令者請向書吏自報名字,回宮覆命者可先到書櫃找自己的名冊,雖然我不保證你的名冊還在不在原位,但我保證會優先處理你的紀錄... 」公式的開場白。

  「特急件,申請外出的。」來者慢悠悠地報上選擇以外的答案。

  「特急,又是特急!哦,這裡有甚麼是不急的?我右邊那堆全都是特急!」他受夠了,批了一個上午無窮無盡的特急申請:「特急也有特急的次序!」

  「那... 特急的特急件吧,很急很急的哦!瑪琉大人個別批核,剛剛發下的。」來者親切地笑笑,同時又有點諒解的口吻:「賽伊,依我看,你的情緒已經到達警戒線了。很痛苦吧?聽說上回暴風雪又是你當值,煌又去了布蘭度... 」她略點頭,企圖為自己的話加點份量:「嗯嗯,禍不單行哩~」

  賽伊承認自己一直都沒有在聽,可是談到煌的時候,他的耳朵開始有知覺了。如果是一年前的話,煌閒來沒事肯定會來幫忙的。不過,更令人困惑的是說話的那個人的聲線。猛抬頭,他望見--

  「... 卡嘉莉!」驚喜,絕對是驚喜。停下手上的工作,他難以置信地指住了她:「妳回來了!」

  「呵,我不回來,怎樣派出去?」其實卡嘉莉已經站在這裡好一陣子了,只是賽伊埋頭苦幹沒有注意到她:「名冊我自己找吧,應該沒有人動過的。你是保證優先處理的才好!」

  執行使的名冊是按年份排列的。一般而言,幾位同年份進入西宮的實習生會共用同一本名冊,升格為執行使之後,才會分拆出獨立的名冊以記載所有出勤資料。名冊的顏色共分三種,現役者為白色,退役者為灰色,黑色則為失蹤或殉職者。

  要知道哪個年代曾經發生過大事件,並不如想像中的難,只要經過書架時留意黑色吞佔多少位置就行了。戰爭陣亡的執行使往往是年青的、盛年的,死後甚至連屍體都找不到。唯一記載了他們部份生平的,就是這本名冊。

  最寧靜的書架,黑名冊的安息之地。

  越往外走,書架上的顏色越見明朗,幾位書吏在那兒轉來轉去,忙碌如採蜜的蜂。卡嘉莉搜尋沒多久就摸到了自己那個年份的書架,如今,她已經擁有屬於自己的名冊。不過,瞥見書架頂部一列零散的灰色之時,她心裡有點難受。這個年紀退役的執行使或實習生,多半是因為受到永久性的傷害或心理上無法承受的驚恐。

  然而,也有些例外的。像賽伊,他是被奇薩卡大人親自點名挖角,而他為了賺多點時間去陪伴他心愛的芙蕾,於是就義無反顧地脫離了執行使的行列。更早前的芙蕾所以要離開,聽說是因為心理質素... 可是按照煌的說法,芙蕾是認為西宮侍女穿的衣服比較自由,所以才...

  呃,都是不宜過問的原因。

  她順利找到自己的名冊。與她同時期進宮的執行使,絕大部份仍然在那斯堪地納維亞執勤或於歸國途中,人未歸,書架當然沒誰動過,她算是首批回宮覆命的。滿心歡喜踱步到真的名冊所在地,情況可就不太樂觀了。看來安坐於西宮的大魔法師大人,有傾向把那些精力旺盛而習慣使用蠻力的實習生,踹出去為人民好好勞動。

  論資深,她固然未及旁邊轉個沒停的書吏,但既然說好了要自己找,就只好給它一本一本的翻。此等礙事的行為惹來某位書吏的白眼,卻看在她一身制服的份上忍氣吞聲。她輕聲道歉,儘管明知道無補於事。

  隨手一翻,竟然碰巧拿到真的名冊。那傢伙竟然和史黛拉共用名冊,呵,好一個天作之合。

  「啊呀~ 賽伊,你會優先處理的吧?再延遲一天啟程的話,我們會很困憂的。」放下一厚一薄的兩本名冊,卡嘉莉謹慎地問。

  「房間內官職最高的人已經親手幫妳寫文稿了,這樣插隊還不夠滿足嗎?妳這個人... 」戲笑著教訓別人是最無力的,賽伊似乎不太注意這一點:「哦,兩本?一個人插兩個人的隊,好霸道的行為!說吧,是哪個傢伙走霉運和你一塊兒出勤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簇新的紙、蘸墨,靜待著。

  「真,實習生,黑髮、鮮紅色眼... 」卡嘉莉翻開真的名冊,對照著:「啊!黑髮偏紫色。不好意思,希望你還沒有寫進去--」她吐了吐舌頭陪罪:「我不知道名冊寫得這麼詳細的。」

  賽伊暗自慶幸。他曾經想過叫卡嘉莉來幫忙的,要是剛才開了口就麻煩了,因為這個人做事明顯沒有煌那麼細心,性格卻比煌固執好幾倍。如果她硬要幫忙,肯定會越幫越忙。

  「真... 是不是傳聞中,被史黛拉餵了藥,拉了一個月肚子之後自動免疫了的神奇小子?」賽伊打趣說著,筆尖刻畫出一圈圈如花紋般美妙的字跡。

  「咦,人盡皆知了嗎?我以為是秘密哩!」卡嘉莉驚訝地說著,心裡卻開始擔憂史黛拉的學習過程是否出了問題:「的確是他,怎麼了?」

  「血統的神秘... 嗯。」手裡的筆滯了滯,賽伊唸了些甚麼,但他的聲音太少,卡嘉莉沒聽到:「那小子有點暴力傾向。」

  卡嘉莉不以為然:「噢,我知道。」她可是真的負責人,而且他的暴力傾向,或許和她的管教方法有關:「那班考取戰士資格的小鬼,多少都有點暴力。」

  「不,他是特別的。怎麼說哩,有癖好的暴力傾向?」賽伊往卡嘉莉的臉看了看,他始終覺得,正眼望著對方說話比較有禮貌:「那班小鬼好歹都有點自知之明,砸東西一般會挑些容易重置的,但真... 」他的表情可謂意味深長:「好像特別喜歡拆門。單單是我這裡就最少有五六個人來吐苦水,埋怨失去房門的生活有多尷尬... 你知道,等候批准令的時候很無聊。」無論願意與否,接收別人的八卦已經成為他工作的一部份。

  「嗯... 那班小鬼偶然也會拆掉自己的房門吧?」雖然她的房門曾經被真拆過一次,但卡嘉莉認為並不是他的錯。

  「奇就奇在這裡,」賽伊拿起兩張文稿端詳片刻,比對著瑪琉大人的公文,邊做邊說:「他的房門似乎出奇地堅固耐用。這麼容易拆掉別人房門的人,自己的房門竟然會絲毫無損... 」點燃蠟條,暗紅色的液體徐徐滴下,像血:「這不合邏輯。」待稍冷,蓋上蠟印,大功告成。然後,他翻開名冊,編寫新的紀錄。

  「... 拆別人房門的癖好嗎?這有點麻煩。」卡嘉莉沒想到短短兩年,真就養成這種奇怪的惡習:「謝謝你的提醒。」就連門把也不能讓他碰,她心裡想著。

  「能幫上妳的忙實在是我無上的榮幸,漂亮的卡嘉莉小姐。」卑微的字面背後,又有點不懷好意。賽伊耐心地觀察著卡嘉莉的反應,一如所料,她打了個冷禁。

  「嘔死。」卡嘉莉很是厭惡:「誰教你這些沒營養的布蘭度禮儀的?」

  「妳少管。」賽伊一臉幸福模樣:「芙蕾喜歡。她近來很迷布蘭度的東西,尤其是裙子... 」彷彿聯想到甚麼,臉頰浮起兩片可疑的紅暈,他別過頭轉了話題:「蠟印應該沒問題的了,妳自己再核對一下。紀綠已經寫好,而奇薩卡大人的簽名... 」他假咳兩聲佯裝正氣凜然:「自己想辦法!我不能越權!」

  「別以為我看不到,賽伊,你臉紅--!」卡嘉莉故意用最純真無害的聲音和最激昂的聲量,指出這個鐵一般的事實。幾位行經附近的書吏立刻往這邊看了看。

  「咳咳咳--!」他突然發現,不能得罪的女生並不止他的寶貝芙蕾。

  「要是被芙蕾知道,看她怎樣宰掉你... 嘿嘿。」她低語、痞笑。

  「少威嚇我!快給我出去--!」若非那難為情的狼狽相,他算是有點氣勢。

  當然,誰都不會把戲言放在心上。互相欺負一回之後,卡嘉莉得費神解決簽名的問題,這樣,她和真才能儘快出發離宮。暴風雪造成的道路阻塞定必定會影響日程,然而,接待密使一事,是決不能怠慢的。

  那邊廂,西宮的某處正有一名苦惱少年,為一個無關痛癢的決擇而費煞思量。


艾勒克西斯.維拉.艾理斯特 | 7th Oct 2007, 1:00 AM | 《傳說》正文 | (246 Reads)

  開門吧?他對自己說。偏偏,心底有些猶疑。

  掌心觸及門把,金屬的冰涼如芒刺般衝擊著因過度運作而發燙的神經,有清醒的感覺。他果斷地放開手,對,門不能這樣開,開了便是此地無銀。總不能直話直說,把依扎克賣了吧?

  叩叩--

  過程要自然。所以,得再待一會兒,從大廳跑過來也需要時間。

  深呼吸、微笑、裝傻... 是時候了。

  「請問... 」預料中的橙金色頭髮尚未映入眼廉,阿斯蘭卻看見撲面而來的一隻手,急忙往後退了一步:「有何貴幹?」那隻手死死的抵住門身,生怕門要關上。

  沒有裝作訝異的必要,單單是那隻手就足以造成既實際又毫無瑕疪的驚嚇:「... 王子殿下?!」一怔,他按照禮節向王子行躬鞠禮:「有失遠迎,實在非常抱歉。」他當然會識趣地把王子剛才的舉動無視掉,問了,豈不是自投羅網?

  「不,是我提議別驚動你們的... 」王子心不在焉地左顧右盼,悄悄地鑽進了房間:「我們... 很久沒聚會了吧?一年?」確認走廊沒有其他人影之後,王子用力地拍拍阿斯蘭的肩膀:「關了門再說,如何?」恰如其髮色的陽光氣息,王子依舊朝氣勃勃。

  「噢。」阿斯蘭沒有過問,只是,看那雀躍的惡作劇眼神,他幾乎可以斷定有人將要倒大楣了:「殿下,這邊請。」王子和他同樣有一雙綠色的眸,只是王子的瞳色較淺,閃爍的時候特別耀眼。經驗之談是,這雙眸的主人越是寬容、眼睛閃得越亮,他身邊的人最好先自求多福。

  王子和他的表姐一樣,對別人手足無惜的樣子有異常的偏好,比較糟糕的是王子很擅長開溜。在密涅瓦學園裡,現在應該有一團徬徨無助的待從,裡面包括一名急得抱頭痛哭的可憐人杜比。倒是,王子是怎樣溜過來的?通道門應該鎖上了沒錯...

  「啊呀~ 終於達陣了!」王子突如其來的激昂之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誒?」阿斯蘭的第一個反應是,“達陣”這組孩子氣的名詞好像和某件久違了的事件掛鉤。回神,卻看見王子的額頭分明寫著“好玩”二字,然而,能令王子感到好玩的事情,多半... 是別人的惡夢。

  搞不好,在王子親手編織的惡夢裡,自己將會悲哀地被分配為劇中一角。

  王子得意地說:「我偷溜喇,從渥特菲德那邊過來... 有趣,我突然發現王宮的侍衛不夠這裡的好玩。」雖然早知道事情應該是這樣,但阿斯蘭仍然不客氣地把“你又來了”四個字寫到額頭上。

  「嘖,阿斯蘭... 」王子搖了搖頭,有點擔憂:「我知道你從小到大都是乖小孩,可你整天學著循規蹈矩,絞盡腦汁去想些嚴肅的事,不覺得了無生趣嗎?」阿斯蘭為難地笑笑,心想,自幼培養的品格怎可能改得了。正要啟齒,卻聽到王子沒耐煩地說:「要說抱歉就留給自己好了,別對我說哦!」瀟灑地撥過額上長度有點誇張的頭髮,佔了先,他邁步往小圓桌的方向走去。

  阿斯蘭跟在後面,笑得更深。好一個念舊情的人,竟然還記得他愛說抱歉的習慣。

  「噯,好兄弟們~~!」面對一眾兒時玩伴,王子表現得非常興奮:「有沒有掛念我呢~?」示意免禮,隨意挑個位子坐下的王子,笑容閃亮而耀眼。

  好一句,有沒有掛念我。

  正在喝茶的依扎克不禁往杯子裡噴了一口氣,弄得滿臉茶水,唯有狼狽地拿起餐巾猛抹。這世界裡誰都有機會令他產生掛念的情緒,際遇這回事誰可以預知呢?不過,獨獨是這一個絕對不能。如果阿斯蘭是注定贏不了的宿敵,那麼,這位高貴的朋友必然是注定把他玩弄在彈指之間的惡魔。

  「當然有啊,殿下~」天下間臉皮最厚的迪亞加,義不容辭地說了這番奉承話,臉上泛濫的真誠贏得阿斯蘭兩秒的錯諤。

  他後悔了,要是知道迪亞加有如此爐火純青的精湛演技,這扇門就該讓他去開。

  倒是,王子笑得很滿意:「是啊?我們才分別了一下下而已嘛~」微笑著把銳利的視線移向依扎克:「關門的時候我看到你噢,親愛的~」不知道是否那句怪裡怪氣的結束語產生了效用,依扎克身體微顫,雖然是極細微而短促的動作,卻足夠給在場的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依扎克的頭皮在發麻。那句“親愛的”起源於迪亞加的惡趣味,全為博得他一身雞皮疙瘩的窘態。儘管二人認識了好些時日,但腦部仍然未對這種“魔音”產生完全的免疫力。也許是基於男人的自尊吧,被另一個男人怪裡怪氣地說“親愛的”,單是想想就嘔心。

  如今,賞識他的窘樣的人又多一位,真見鬼。

  他把頭深深地埋在餐巾裡,繼續緩慢抹他的頭髮,聽起來好像口齒不清:「有嗎?我... 沒留意,很抱歉... 」連阿斯蘭的名言都用了,如果餐巾能當假面用,依扎克極有可能一整天戴著它:「剛才我頭暈眼花站不穩,所以就... 關了門... 嗯,借力。」再仔細揉一下劉海,他祈求頭髮千萬別乾得太快,最好能抹上大半天。

  「頭暈眼花?你--?!」王子半信半疑。

  其他家族的後裔就很難說,但若然是玖爾家、薩拉家或是艾爾斯曼家的... 這些男生由七歲開始接受各種騎士規格的訓練,有可能動輒頭暈眼花嗎?

  阿斯蘭搶在後面說:「啊-- 是我不好。昨晚的通宵棋局實在耗太久了,原本應該早點結束的。」他的用意是企圖分散所謂“責任”問題,然而古語有云,言者無心...

  「你這意思... 」棋局彼方的那人卻曲解出弦外之音:「不--!阿斯蘭.薩拉,你這是甚麼意思?!」並認為有人基於同情心泛濫而讓賽。

  阿斯蘭若有所思。他狐疑著,溝通不良為甚麼總出現在關鍵時刻,例如... 現在。

  凝視憤然扯開餐巾大發雷霆的室友,阿斯蘭誠懇地解答了他的質疑:「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 」說罷,他好整以暇地微笑,與依扎克的怒目靜靜對峙著:「協議暫停棋局、早點睡早點起,不好麼?」阿斯蘭沒有再說明甚麼,只是眼角和唇線揚起了極優美的弧度。

  視線瞬間的交流裡,依扎克彷彿能心領神會。對,阿斯蘭應該在說:“我們快露饀了,快點閉嘴好麼?”。

  幾乎忘了協定的最初目的。

  依扎克的臉唰然變白:「好... 非常好。你這個人,咳,早就應該這樣做。」心虛地別過頭,不巧又碰著王子緊盯自己的雙眼,帶著戲謔的成份直指他的靈魂深處,讓人打從心裡發毛。

  未幾,王子英氣的臉上綻放著迷人的微笑,可看在依扎克的眼裡則是另一種陰險:「真不坦率。」略略往寢室那廂探頭,王子開始了新的話題:「對了,渥特菲德教官說你們這裡有一位奧布交流生,嗯... 人呢?」

  「晨練。」早有預備的阿斯蘭鎮定地回答,可憐那邊同謀的依扎克和迪亞加卻愣了愣。難怪阿斯蘭說不確定的問題由他去答,哈,這種答案誰想得出來?由離地三層樓高的窗台跳出去逃亡叫做晨練,這種體能練習真是有夠刺激。

  王子瞄著小圓桌上的餐具細細打量,挑眉說:「空著肚子晨練... 這麼用功,練甚麼?」

  「... 跳躍。空腹練習能避免胃部不適,跳起來也較輕盈。」阿斯蘭一盡其鬼扯的天份,表情誠懇得沒有破綻:「他想趁寒假重練那些奧布人的功夫,好像是以前就習慣了的樣子... 他的人很固執。」並完全無視兩位被他的妙語連珠所震憾的室友。

  實情是,煌只會為食物而固執,因為他很能吃。平常時候的煌有點鈍,溫和順意得像白兔... 很愛吃、很能吃,容易滿足的一隻白兔,偶爾帶點沒來由的憂鬱。

  王子閃了神,遭受打擊似地沉吟著:「啊?竅門竟然是空腹練習...?」

  「大概。」阿斯蘭簡潔明快地終結了這段一鳴驚人的偉論。

  「有趣。若能與他淺談一下就好了,可惜我今天的時間不多。」瞥見窗台下的小黑影,王子倒抽了一口氣:「天生與奧布人無緣的我,哈--」失焦而複雜的眼神裡,彷彿隱藏著某些久違了的記憶,以及與王子的尊貴所不乎的挫敗之感。

  靠坐於椅邊的依扎克百無聊賴地支著頭,另一隻手的指頭有節奏地敲打著桌面,有點玩味似地:「想見,就自己去爭取。」意識到自己不恭的語氣,他坐直了身子:「呃... 我的意思是,殿下可以親自到奧布看看。」

  「哦~?親自?」王子不置可否。

  「奧布是蠻荒之地,」善於觀形察色的迪亞加留意到王子的臉色一沉,急急轉了口風:「但民風純樸,野味很有名... 而且,」他特意壓底聲線,但看那猥褻樣,大家已經預知他將要說些甚麼:「聞說還盛產清純美女哩!」

  那邊廂,阿斯蘭以疾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小圓桌的抽屜裡取出另一套花式的茶托和茶杯,倒茶招呼坐了很久的王子。

  王子假咳一聲,然後,把茶禮貌地接了。

  依扎克捏緊了拳頭,聲線被抑壓著,一如他內心此際的憤怒:「迪亞加,別意圖或企圖污染我附近的空氣,否則我的拳頭很快會對你的後腦產生興趣,正如你對奧布的女人產生興趣一樣... 」他的指骨咯咯作響:「若我因為你的言論而蒙上不白之冤,以致影響清譽,」睨視,寒冷的瞳色射出刀尖般的光芒:「屆時你就會知道,我招呼好朋友的禮儀有多講究,嘿嘿。」舉杯加入了喝茶的陣形。

  迪加亞頓感耳邊寒風蕭蕭,近可傷人的刺骨:「我循例... 不,順便說說而已,哈哈哈--」

  眾人的沉默嚴厲地指出,這不好笑。

  王子那修長的指在空氣裡比劃了幾個圈圈:「除了你剛才說的那個甚麼甚麼之外,」喝著茶,往迪亞加的方向看了看:「基本上是個不賴的提議。嗯... 」蹙眉,王子放下茶杯,低喃:「這茶,泡太久了。」

  「啊,這幾天我有個想法,希望聽聽你們的意見。」王子環視左右,確認過大家都聚精會神聽著,繼續說:「內容主要是,趁寒假辦個奧布交流團,以增進密涅瓦的學生與奧布的執行使之間的了解,如何?」

  「週年演習前先作交流,這樣大家都可以有個心理準備,畢竟文化和風尚的差異是存在的。」阿斯蘭一邊說著,一邊回顧最初遇到煌的時候,身邊出現的種種詭異事件:「奧布的執行使並不實行綜合訓練,似乎會各自專司一些範疇... 正式在戰場合作之前,我們確實需要時間適應。」而且,執行使所在的奧布西宮,曾經是他的母親年輕時待過的地方。他贊成,算是有私心的。

  「去奧布磨練心智體能,總比留在這裡養尊處優的好。」依扎克有意無意地瞄著某個方向,那是尼可和一眾溫文室友的住處:「密涅瓦有太多嬌生慣養的少爺了,我們可是來學打仗的。論拳腳功夫,奧布的執行使未必比我們差。」想著想著,他突然記掛身在奧布的詩河。那女人的身體本來就孱弱,奧布嚴苛的天氣會否把她折騰得很慘?能去看看,也算順路。

  相比於各懷心事的阿斯蘭和依扎克,迪亞加倒是直接:「聽說奧布會派女生去打仗,不了解了解怎麼行?我們布蘭度沒這規矩。」語畢輕笑,笑得有點邪。其居心可謂路人皆見。

  「你們... 」王子如釋重負地靠到椅背,說不出的快慰:「竟然一致贊成,我還以為會被你們諸多留難哩~ 呵,這算是我近來最稱心的事了,或許我待會兒應該和杜比去慶祝一下... 」眼珠靈動地一轉,王子躊躇了半嚮,終究還是開了口:「這是,與奧布交流生相處一年後的得著?」

  「我認為,那比較像耐力消耗戰的後遺,殿下。」依扎克沒好氣地說。

  「誒,人家又沒對你怎麼樣,又何苦一副遇到天敵的樣子?」迪亞加伺機欺負,把依扎克氣得滿臉通紅。

  阿斯蘭無語,掩嘴竊笑。心裡卻還是那句,眼前二人要是動起拳腳來,他是決不勸架的。

  王子的淺綠色的眼珠閃了閃,幸災樂禍地說:「我得說,你們似乎相處得很不錯。那麼,」倏地站起身,頭髮在微斜的陽光裡折射出點點碎金,很是飄逸:「雖然未能盡興,但很遺憾,我必須失陪了--」

  眾人還未來得及為其離去而高興,王子補充了致命性的原委:「因為我實在不忍心看到你們敬愛的渥特菲德教官,費神泡好一杯沒放糖的新口味咖啡之後,尊貴的客人剛巧又跑開了的樣子... 」摩挲下巴,王子顯然是漫不經心的:「不,應該是“我們”敬愛的渥特菲德教官,嗯嗯,我也胡塗了。」說完,竟然還笑。

  「該死的。」雙手掩面,依扎克非常粗野地唸著。

  「這... 實在是非常急切的情況,殿下。」窩藏學園負責人的重要賓客,算不算觸犯嚴重校規?想到這個,迪亞加的臉色鐵青。

  「親愛的王子殿下,請務必讓我送你。」隨即站起,阿斯蘭如此說著。對,他得務必親自用最快的速度把王子送到門口外面,以策萬全。

  三名不知就裡,無辜被牽連的現屆密涅瓦學生的萬全。

  沒走離多遠,冷不防王子急捷的轉身,問得倉促:「啊~ 第一年在密涅瓦渡寒假,有沒有計劃過甚麼有趣的節目?」

  “這... 這是腦筋急轉彎題?!答?不答?!”很快,依扎克的頭頂冒出了無數問號。

  “是我多疑嗎?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王子說的所謂有趣究竟算不算有趣?”阿斯蘭的潛意識響起了危險警報。

  「殿下,我倒是很期望每晚用饍之前,能先與負責送餐的女僕小姐跳一支華爾滋... 」迪亞加的話哀怨無比,彷彿在訴說這世界對他的莫大虧欠:「就是這麼簡單的要求,為甚麼她還要拒絕呢?誰來拯救我那快將乾枯的心靈--」接著,墮進了痛苦而黑暗的回憶裡。

  依扎克冷哼一聲。

  阿斯蘭無奈地給予修正:「嚴格來說,那不是“節目”,迪亞加。」仁慈的說法是“奢望”,苛刻的說法是“野心”。

  最後,在渥特菲德教官僅餘的冷靜被消磨殆盡之前,該走的終於走了。為著憑空消失的王子,外面除了混亂還是混亂,杜比神經質的呼喚聲迴蕩於正值寒假的密涅瓦學園裡,有種戲劇性的絕望和淒厲。王子底下的騎士團倒是習慣到麻木,一行人熟練地由外面搜到裡面,當然,他們搜到宿生房間的時候,目標人物早已逃去無蹤。

   誰知道事情是怎樣結束的呢?這也不是阿斯蘭等人關心的地方。但是,剛才的擾攘影響到人手調配,以致好端端的一份午餐竟然延遲到下午茶時間才出現... 此事似乎激起了公憤。

  無疑,王子心裡有個未成形的鬼主意,這是大家餓著肚子圍坐於小圓桌旁邊得出的結論。也許,王子來這裡是為了得到甚麼答案,又或許,只是單純的久別重逢和寒喧。

  一切,天曉得。不過--

  「看來,寒假仍然和以前一樣乏味... 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會是個有趣的開始。」安慰的字眼,鼓勵的語氣,詭異的氣氛,費解的臨別贈言。

  王子臉上一抹似笑非笑,更是耐人尋味。

  聽說,布蘭度有橙金色的狐狸,天生一雙閃爍的碧眸。


艾勒克西斯.維拉.艾理斯特 | 1st Sep 2007, 12:59 AM | 《傳說》正文 | (176 Reads)

  回憶和聯想,有時是一種既複雜又可怕的過程。當他攤開粗糙的信紙,極其女性化的優美字跡映入眼廉之時,他立刻聯想到自己那位惜字如金的未婚妻,儘管下款完全沒有署名。他憑記憶思緒追溯至她寄信給他的每一次,以及收信那天發生的每件事,其中又包括煌在比試場裡留給他的畢生恥辱,嘛,沒有一件好事。

  她文靜,他暴躁,二人的共通點是好勝和自尊心過盛。第一次的相遇充滿火藥味,可他仍然被她吃得死死,從這點看,他們有天生的夫妻緣,也難怪二人還沒有搞懂甚麼是婚約,就成了未婚夫婦。

  最初以為是女兒家小心眼,才會故意預先通報這種無聊的劣質玩笑,後知後覺,那是她報憂不報喜。他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彷彿能預知他的所有未來。被人計算著一舉一動的他感到異常焦躁鬱悶,某天他終於按奈不住脾氣要爆發,她只是說她擁有整個布蘭度最手屈一指的情報網絡,她實話實說沒欺騙過他,他要生氣,她也沒辦法。這種解釋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他覺得她在敷衍。貴族圈裡,誰都知道手屈一指的情報網絡應該在布蘭度王宮。

  內鬼的茅頭一度指向他的好朋友迪亞加,偏偏內鬼始終沒有被揪出來,這點令高傲的小勛爵自尊心受損。不過認真細想過後,又覺得像她這種動輒虛脫昏倒的女生,沒可能有精神和人脈搞這麼多事端來整他。他慢慢地學會妥協,又或者說是純粹的信任,總之,相信就好。

  一年前,他進了密涅瓦,她隨父親去了奧布,說是治病。分別的時候,二人依然若即若離,偶爾穿插幾句冷嘲熱諷,好像平常那樣。唯一不同的是,她竟然端出未婚妻的名義問他拿信物,而且還能臉不紅氣不喘,那邊廂的他卻難為情得頭頂直冒煙。

  『親愛的依扎克,奧布正下著小雪,布蘭度也是嗎?那是無法外出的日子哩。奧布是個純樸的地方,真想邀請你來一趟看看。不過,如果是我的話,你到底是無法來的。所以,請務必接受你那位高貴的朋友親自提出的盛意邀請。』

  是親暱,撒嬌,委婉,懇求?她甚少表現出這種情感。但既然他收到信,語氣就已經不是研究重點了。他直覺地意識到字裡行間隱藏了巨大危機,至少對他個人而言是危機,尤其在她的話應驗了一半之後。

  他沒有恨她,只怪自己倒楣。他突然記起,她說過,一個人能改變的事情非常有限。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盤算過一年的私怨和多年的奶茶恐懼症之後,他決定做好人。眼前有他能做的事,如果奧布來的那傢伙沒說謊的話。

  若非那傢伙一臉無知地咬著紅莓餡餅,在這種十萬火急的情況下還可以吃得津津有味,他發誓他的語氣可以更仁慈的:「全布蘭度最會奶茶狂熱的變態已經站在門口,你這該死的平民竟然還可以悠閒地... 啊,餡餅很美味噢?」他滿意地欣賞那逐漸泛白的臉色:「要不,你現在就示範一下如何由窗口逃出去,要不,留在這裡嘗嘗那杯肯定讓你這個奧布人永世難忘的奶茶--」

  半嚮,煌向阿斯蘭投以詢問眼神,後者頷首示意,於是前者毫不猶疑地從窗口跳了出去,連帶氣息一併逃之夭夭。

  「真的來了?」目送煌的敏捷身影,阿斯蘭動手收拾起一人份的餐具,隨意藏在附近的閒置抽屜裡。掩飾即是狡辯,其實他自己亦有如臨大敵之感。

  「哈,這種事有甚麼好作假的。」依扎克開始自暴自棄。

  「我好像也看到喇,確確實實的橙金色,」迪亞加笑得很勉強:「異常奪目,站在就門口。」

  「站在門口... 這不是問題,只是,呃,然後呢?」正因為太了解他們的行事模式,才會令阿斯蘭背脊一陣惡寒,他怔怔的張口:「... 就關門了?」既切合實際情況,又不希望成為事實的推論。如果他這麼年輕就患上偏頭痛,兩位“可愛”的室友實在責無旁貸。

  「哈哈哈--」迪亞加選擇攤開雙手,苦笑,懶去說明。

  「我們三個家族都那麼擅長武鬥反應當然就是快--」依扎克一鼓作氣地自圓其說。自知理虧,他不敢張望阿斯蘭的臉上的表情。

  「啊呀-- 我是不是應該拍掌讚揚你...?」阿斯蘭伸手掩埋了半張臉,聲線越來越無力,他覺得自己真的患上偏頭痛了,可是腦袋運算出的結論仍然一針見血,即使有點唐突:「依扎克,你這樣不合禮法... 」而且王子所擅長的,無非就是微笑著把其他人弄到雞飛狗跳哭笑不得,情況和他那位傾國傾城的好表姐拉克絲整他的時候如出一轍!

  「該怎麼辦?」迪亞加回望門口的方向,俏皮地說:「哈,由得“那個人”...?」就當作,眼不見為乾淨。

  「迪亞加,你這是冷笑話嗎?」依扎克一副冰山臉,從牙縫裡擠出的低音反映了他內心的緊張和煩躁:「總要找個人開門,去請“那個人”進來吧?!」

  「結論很好。那麼,誰去?」說罷,阿斯蘭受到兩股熾熱的視線歡迎。二比一,無條件敗北。

  自投羅網,大概是這個意思。

  稍為商討過後--

  阿斯蘭花了少許時間搖頭嘆息,順便寧聽自己內心的哀嚎:「這回我去開門。接下來就按我們剛才的共識進行,別回應不確定的問題,那些我會盡量想辦法的。現在,你們開始準備... 」身為房間內的一員,根深柢固的責任感驅使他主動收拾殘局。

  「阿斯蘭.薩拉!我們是平輩你別用這種口吻命令我!我還比你嗚--」識時務的迪亞加捂住依扎克的嘴巴,揚手示意這邊由他來擺平。

  阿斯蘭悶悶地揉著頭髮,急步往“那個人”所在的地方走去。


艾勒克西斯.維拉.艾理斯特 | 18th Aug 2007, 2:43 AM | 《傳說》正文 | (174 Reads)

  如果你是瞎子,你會感受到依扎克的殺氣逼人。 

  如果你是聾子,你會看到依扎克偶爾抽搐的臉部肌肉。

  如果你是他的資深好友,同時在依扎克旁邊如坐針氈的迪亞加.艾爾斯曼的話,你會... 準備開溜。

  「... 特此敬告。」阿斯蘭好整以暇地朗讀完一則緊急學園通告,然後把它遞回給煌:「看準了用餐時間,所有宿生都齊全的緣故--」走廊上演一場精采的兵慌馬亂之後,傳來了沉重的關門聲,通往外面的唯一途徑也沒有了,他應聲而望:「... 嗎?」

  某人的脫走計劃,被逼告吹。

  煌把通告摺疊妥當,收回信封裡:「達科斯塔先生確認過房間內的宿生人數,才派給我通告的,真是謹慎啊,只不過... 」臉帶七分凝重的煌貌似有要事宣告,大家聚精會神地等待著:「要是從窗口溜掉了,那該怎辦啊?房間裡有、走廊裡有,」他還未自覺到,這番話在布蘭度有多駭人聽聞:「這裡是三樓,外面有--」“外面有樹”,煌的原意是這樣。

  迪亞加假咳一聲,無情地打斷了他的天花亂墜:「煌,你說到重點了,這裡是三樓!」雖然他亦考慮過這條亡命的脫走路線:「然後,從三樓跳下去叫自殺,死不了的叫自殺未遂--!」

  「如果有需要,煌會毫不猶疑地跳出去吧?我們就得游繩而下了。」最後還是阿斯蘭這位半知情者的解決方案比較明智,但在溫文儒雅的氣質背後,他根本是個體術狂熱:「有機會真想試試啊,跳樹,好像很有趣?」挑戰自己也是一種修業,他想。

  「嗯,很有趣哩~ 可是冬天有積雪容易滑腳,夏天來一次如何?」心情大好的煌微笑著轉過頭,對迪亞加解釋道:「啊哈哈~ 迪亞加,我怎可能直接跳下去哩?讓我把話說完嘛。」說話的人,神態自若。

  對面的,是面容平靜的阿斯蘭那雙撲閃撲閃的綠眸,而旁邊的,是煌那股遇到志同道合者的快慰之感,於是迪亞加意識到,布蘭度境內又增加了兩名... 瘋子。

  「可惡--!和這種平民玩意糾纏,不就沒完沒了嗎!我們是貴族!要出去,就光明正大地從正門走出去!」依扎克沒來由的焦躁,說起話來同樣駭人聽聞:「論武器,我們房間就有一堆!哼,憑那種破門就想困住本勛爵?」事實是,房間裡最具破壞性的武器非他本人莫屬。

  迪亞加無法分辨,依扎克那番話算不算是賭氣。畢竟,他早就在各方面對煌和阿斯蘭有單向性的私怨:「等等,依扎克,冷靜點。」但無論如何,現在肯定不是犯校規的時候吧?

  「阿斯蘭,密涅瓦學園最近的大規模修復工程是...?」煌又來問些奇怪問題。

  詭異的是,阿斯蘭竟然認真回答:「十年前。」還對題地附送精闢獨到的結論:「日久失修又未至於,說很牢固的又不是啊--」說罷,無責任地喝茶去了,他此舉無非是希望把記憶的可用性提高。

  「有需要的話,可以一試... 」煌喃喃自語,彷彿煞有介事,然後由衷地對提議“從正門走出去”的那個人說:「確實可以一試啊,依扎克!」也對,一塊兒離開才夠道義嘛。

  「這... 這當然!」依扎克擺出高傲的姿態掩飾自己的心虛,厲聲道:「你以為本勛爵和你這平民一般見識嗎?!」他當然沒有計算過日久失修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他也沒有說明為何好端端的一扇通道門,會在他入學僅僅一年之後變成破門。有些事情啊,當事人是最清楚的。

  一切談得如箭在弦,迪亞加覺得事情變大條了:「喂喂喂--!」他苦惱地掃視了眾人,若然自問比較正常的自己亦不及時制止,那就實在很難說往後的事情會不會一發不可收拾:「我們... 是不是談得過份投入了些?還是說,我們真的在商議... 大.逃.亡?」

  煌愣了半嚮,方才醒悟:「說的也是。」那股熱情卻絲毫沒有退減跡象,迪亞加看著看著,就沒好氣地翻了白眼。

  「找些話題殺時間而已。通告說我們在傍晚之前,要待在這裡的吧?」其實阿斯蘭心聲是,他今天絕對不要和依扎克再下棋了,耗了三天,誰都會累的。

  依扎克咬牙切齒地回應:「該死的,誰要跟你殺時間了?我可是認真的!」下一刻卻眯著眼嚴肅地說:「你們最好也別呆在這裡。我總覺得,呆在這裡會遇到倒楣事... 」然後,自顧自地沉思著。

  「啊,吶,」迪亞加當然不想惹上心情惡劣的依扎克,可是,要他放任好朋友無緣無故犯規受罰,他也不想:「通告的指令可能有點奇怪。但是,憑這些就覺得會有倒楣事發生,似乎太武斷了吧?會否是心理作用?」這個人,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脫走計劃。

  依扎克緩慢地別過頭,他的眼神有點怨,平聲吐出了兩組關鍵字:「... 武斷?!... 心理作用...?!」他生氣地撲過去,揪著迪亞加的衣領:「可惡!我說,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就覺得我是那種憑空捏造的人嗎?」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儘管迪加亞的塊頭比較大,也只能被他當作布娃娃猛搖:「詩河不是那種寄信來說無聊話的女人,今天一定有事發生!這種事我遇太多了!你怎麼就是不相信--?!!」

  「... 我沒有說我不相信你啊!」被揪著領口搖晃的迪亞加,聲音很是委屈。

  這邊,有兩名被僥倖無視了的室友,猶有餘悸地冷眼旁觀。煌的手肘不經意地碰碰旁邊的阿斯蘭,輕聲道:「布蘭度人靠這個來增進友誼啊?」雖然每三兩天就動手動腳的,但依扎克和迪亞加的感情似乎很深厚?!

  阿斯蘭失態地嗆了一下。他略略側過頭,眼角餘光凝固在煌的臉上,卻遺憾沒有從中找到任何譏諷的痕跡:「那... 怎可能。煌,我建議你,別試圖利用你那豐富的幻想力,為你在布蘭度遇到的任何事情,假設一些聽起來很合理的解釋。」同樣輕聲的回應。

  「... 真奇怪,應該會感到暈眩的才對。」煌用同情的視線,默默守護被罵得莫名奇妙的可憐人:「依扎克也很厲害,一口氣竟然可以罵這麼久啊。」

  「他的思路跳躍得太快,迪亞加接不上。」阿斯蘭冷靜分析道:「吶,說奇怪,應該是他們的相處方式吧?」一個願打,一個頭挨,沒有勸架的必要。

  話說,那邊的二人仍然是鬧哄哄的。

  「她還提及過“那位高貴的朋友”!你別說你不知道在我們頭頂有哪個“高貴的朋友”!」依扎克鬆開手,悻悻然箭步衝進寢室收拾行裝:「不管你們了,要留就自己留個夠!」

  「咳,是是是!總之,是我錯好了。」迪亞加的小命差點因窒息而斷送,一時間沒有把依扎克的話消化過來:「“高貴的朋友”啊...?等等,“高貴的”?!」他聯想起某個與“惶恐”掛鉤的名字,以及這輩子都無法抹煞的“孽緣”:「依扎克,你應該早點說的--!」

  說時遲那時快,依扎克已經離開寢室,往大門跑去。迪亞加見狀亦緊隨其後,儘管腦裡仍在思索,自己要不要跟這個人一起開溜。若有所思的阿斯蘭長歎一聲之後,問煌有沒有興趣品嘗奶茶,後者當然爽快地搖頭婉拒。

  「煌,要你從這房間的窗口逃脫,有沒有把握?」作出最壞打算之後,阿斯蘭鄭重地向身旁的室友確認。

  「嗯?可以啊!怎麼了?」煌指著碟子裡最後一片紅莓餡餅,笑容有如未經雕琢的玉石般天然:「阿斯蘭要吃麼?」聽說,狀況外的人是最幸福的。

  房間的大門,開了又關。

  依扎克未曾發現,自己的反應竟然如此迅速。瞥見門外的橙金色頭髮之際,他已經動手關了門。他開始懷疑,昨晚和阿斯蘭下棋耗上一整晚,會否讓他因為過勞而產生幻覺。卻說,太陽都快曬到頭頂了,現在才看到幻覺實在有點晚。這下可好了,外頭那傢伙是真的,要是下一秒有人推門進來,自己肯定會被撞個人仰馬翻。嘛,其實人仰馬翻又沒甚麼不好,反正他是時候睡睡覺了。

  腦袋運作遲緩,都是缺乏休息所害的。

  「怎麼了?」身後的迪亞加疑惑地問。

  「可惡,真的來了... 」依扎克原路折返,往小圓桌那邊走去:「我們那位高貴的朋友。」如詩河在信裡所述。


艾勒克西斯.維拉.艾理斯特 | 9th Aug 2007, 1:49 AM | 《傳說》正文 | (216 Reads)

  在密涅瓦學園裡任教的每一位教官,均擁有專屬的辦公室和寢室,而學園負責人的辦公室則特別寬敞,以應付突發性的商議或密談。不過,對於現時的學園負責人安德烈.渥特菲德伯爵,也就是渥特菲德教官來說,這兒的最大用途莫過於讓他充份享受沖泡和品嘗咖啡的樂趣。

  「... 是奶茶和紅莓餡餅的組合啊?真令人回味哩,王宮裡就是吃不到這種格調嘛!」上屆畢業於密涅瓦學園的王子,若無其事地往茶杯添了兩大匙砂糖:「我們的... 啊,學園的主廚... 那位老先生的身體還好吧?」

  安德烈無奈地看著王子坐在他的辦公室內,悠哉地喝奶茶。畢竟,奶茶跟咖啡就是有分別嘛... 可是,為甚麼要他得跟著王子一起喝奶茶?!

  「他依然很壯健啊,殿下。」渥特菲德伯爵夫人.愛莎的笑容嬌美,聲線纖細嫵媚:「能得到殿下的賞識,主廚定必非常榮幸!他特意準備了各式精美茶點,請殿下務必品嘗一下!」再配合妥當的熱切殷勤,客人企圖要中途離場亦難以啟齒。

  諸如此類沒營養的寒暄如流水般延續著,偶爾混有談笑聲。安德烈無暇細聽他們的對話,只是附和著點頭微笑,那邊廂卻懊惱如今中午還沒到,他應用甚麼藉口把王子乖乖地留在這裡,一直待到黃昏?

  「聽說,渥特菲德教官很擅長泡咖啡哦?」王子說著,拈起最後一片餡餅。嚴格來說,王子並非現屆的密涅瓦學生,再加上訪問的名義,他根本無需稱安德烈為“教官”。然而,如今辦公室內就只有他們三個,既然王子喜歡,也就由他。

  安德烈彷彿聽到有人在討論他,可是聲音傳抵腦部的時候,已經轉化成微弱的嗡嗡聲。他無意識地微笑著點了點頭,要是對方似乎對他的回應感到很滿意,那麼他就乾脆繼續剛才的思考。按經驗,他知道這樣做準沒錯。

  「是啊,他對此一直很熱衷哩,殿下。」愛莎衝著半呆愣狀態的他笑了笑:「現在就來泡一壼吧,安迪~?」

  「我亦正有此意哩,渥特菲德夫人。」王子在一旁頷首著說:「皇宮裡好像沒幾個人會泡咖啡嘛,能一嘗教官的手藝... 嗯,真是難得啊!」

  安德烈點頭說好,不過,也全屬無意識行為而已。他的夫人輕聲說了幾句話之後盈盈走遠,他忽然驚覺自己好像答允了甚麼:「啊?愛莎?!」回應的只有關門聲。

  「泡咖啡的工具和餡餅啊,教官--」王子淺綠色的眼睛,閃爍有如惡魔之眸:「“在戰場上發愣當心被奧布的瘋馬踢死”,在我們上第一課馬術的時候啊,好像是... 呃,是誰這樣說過哩...?」安德烈當然記得,因為那句話就是他說的。王子絕對有故意裝傻的嫌疑,要不,一切實在是太巧合了。

  「噢~那個並非重點啦... 」刻意迴避安德烈的窘態,王子隨便在房間內找個視點:「後來,哈尼夫斯伯爵送來了一匹純種的奧布血統黑馬,怎麼說哩,身型和體格好得沒話說,而且真的很有靈性,很會認人,還很會針對主人發脾氣,被踼起來滿痛的--」

  「奧布馬有很濃厚的同伴意識,牠們傾向把自己認定的主人視為同伴,所以作戰時非常英勇,聽說部份奧布馬能聽懂人類的語言,嗯... 」而且有奧布人說過,這種馬最討厭就是要牠拉車:「牠今早踼了你一腳?」

  王子倒吸了一口氣,然後流露了極為欽佩的眼神,微笑著說:「教官料事如神啊,沙場老將果然是... 」怎麼這些都知道啊,王子心裡想。

  「雖然體格上似乎很適合,可是奧布馬並不建議用作拉車,否則牠們很容易會生氣。」安德烈補充說:「“為了自身安全和馬兒的心理健康”,奧布人都這麼說的。」

  「難怪牠每次都踢我。我就覺得啊,那個力度分明就是故意... 在鬧脾氣嘛~!」王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教官對奧布好像很熟悉哩,是擔當密使的緣故嗎?啊,這回也得勞煩了哩!」

  雖然密使的任務經由國王親自委派,但按慣例並沒有故定的人選,多半得先按情況和商談內容而定。安德烈是密涅瓦學園的負責人,與奧布的左將軍又有深厚交情,故此亦屬密使人選:即將進行的密使之行,就是由他擔任。

  「請別這樣說,殿下。能為布蘭度盡忠效力,是渥特菲德家族的榮幸。」可是每想到當前局勢,安德烈覺得有話非說不可:「只是... 誠然,現在出行的話,藍波斯菊在邊境的事... 」要他安穩地坐在奧布的國境內喝茶觀戰,倒不如乾脆送他去戰場被奧布的馬踢死。

  「所以,你想說,你不想去噢?」王子斜視他,說罷,閉起眼抿了口茶:「真奇怪,為甚麼我和任何人談及出訪奧布的事,就總有這種反應?!」茶杯重重地敲到茶托上,清脆的碰撞聲成了辦公室裡的巨響:「然後說藍波斯菊的這個那個啊,恨不得馬上給我揮軍殺出去邊境的樣子!我國與奧布有約在先,與奧布屬軍事伙伴關係,這個怎麼又不給我記住!」

  「不... 絕對有記住... 所以,務必會去的... 」早就傳聞王子的個性喜怒無常,安德烈總算見識過了。

  「但是為了邊境的騷動,甚得父王信賴的幾位伯爵,暫時都無法鎮守王都,或成為地理上守衛的屏障,」王子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不經意的一絲寬容,在王子的臉上再次出現:「要是忠誠可靠的渥特菲德伯爵亦無法坐陣的話,這決策實在是太魯葬了哩。」

  王子恭維的態度完全無法令安德烈感到安心。介乎“不能去”和“不能不去”之間,王子的心意究竟是甚麼?

  「我... 正是為此而來的,親愛的教官。」王子緩緩站起來,步向附近的一扇窗,他所說的話在迴音裡若遠若近:「如果你願意遵守一個密約,賣我一次人情,同時稍為蝕一點小虧... 我會以威斯坦弗爾斯家族的名義,也就是王室的名義起誓,這回父皇委派的密使將必另有其人,而你,在這趟奧布之行其間,必能駐守布蘭度王都。」

  「放心,剛才說的條件對你來說肯定是舉手之勞... 這點我能保證。父皇那邊由我去說,這樣,你就毋須拒絕父王的委派。關於出使奧布的事,我會另有安排。」王子的語氣堅定,沒有分毫說笑的意思:「在布蘭度境內,沒有多少件事能讓我有心無力,所以,請不要質疑剛才那番話的可行性--」

  「然後,我們密涅瓦學園裡最資深的渥特菲德教官,將會在正值寒假的辦公室裡,繼續品嘗自家沖泡的咖啡,並在王都遇險時率先領兵迎擊--」王子的身影稍動:「就如你心裡所期望的,親愛的教官... 只欠你點頭答應而已。」

  安德烈知道王子側身凝視著自己,他甚至感受到那股視線裡隱藏了某種熱切的期盼,然而,王子的身影在窗戶那明亮的光線裡越見陰沉,他始終看不清王子那一刻的表情。

  這個提議的確如他所願,而且經過精心鋪排。令人困惑的是,印象裡的那位王子對外交事務向來都一竅不通,怎麼畢業後過了短短一年,就對此變得異常熱衷?

  「殿下,為甚麼... 突然對密使訪行如此感興趣?」這是單純的好奇。儘管他對於王子的提議,已經有所決定。

  「這麼說,你是答應囉?」彷彿窗外堆砌了這輩子不能復次的壯闊秀麗,抑或是為了讓這個正午的風景烙在腦海,王子再一次把視線移回窗前:「... 答應,就告訴你。」有點孩子氣的語調。

  安德烈深深呼了一口氣。說實在,王子的提議以他現時的立場來說,簡直是天從人願:「是的,殿下。」除非王子的條件是強他所難。

  「... 嗯,旅行!」貫徹了同樣的堅定,以及擋路者死的決心:「唷~ 華麗的貴族冒險之旅~!」王子激動地大轉身,做了一個誇張的動作,興緻高昂。

  「啊?!」可能因為答案過於偉大,安德烈的腦袋出現短暫的空白。

  未幾,愛莎領著幾位女僕,帶來了沖泡咖啡的工具和王子期待的紅莓餡餅。那時候安德烈還沒有從震憾的餘波裡恢復過來,反應有點僵硬遲緩。於是,趁著他泡咖啡的空檔,愛莎問王子,她離開的時候是不是錯過了甚麼精采內容。

  王子溫吞地拈起一塊餡餅細細咀嚼、吞下,然後尷尬地笑笑說,大概是他剛才發表的笑話太冷,而教官又聽得太認真,所以嚇著了。愛莎輕輕地“噢”了一聲,也拈起餡餅吃著,說她的安迪今早還沒有喝過咖啡,喝了之後就會好的。

  「怎麼樣?!這個,我是有點自信的哦!」被形容為“喝了之後就會好”的男人說。

  「嗯,很不錯嘛,比王宮裡的好多了!」王子躊躇著,最後決定要說:「... 就是甜膩了些。」

  安德烈難以置信地瞪了眼,他才不過在咖啡裡加了兩匙糖而已,與王子那杯奶茶相比可謂有天壤之別!這舌頭是甚麼構造的啊,甜味和苦味倒轉了嗎?!

  「因為聽說,殿下是甜味派的--」要不然,那四匙糖是幻覺啊?

  「哦~?誰說的?」王子的綠眸緊盯著安德烈,一副“別給我胡說”的樣子:「如果是說奶茶的話,那只是一種習慣而已。」

  「... 好讓自己不要忘記,布蘭度人是守約的。」舉杯,王子淡然說。


艾勒克西斯.維拉.艾理斯特 | 24th Jul 2007, 12:46 AM | 《傳說》正文 | (244 Reads)

  擺脫了迪亞加的纏繞,女僕們終於能夠專心致志地繼續手上的工作。那邊廂,三位男生的話題則仍然圍繞著那封沒有回郵地址的信件,然而,眼尖的阿斯蘭早就留意到小圓桌上的的餐具數量似乎有點不尋常。

  「啊?!信封背後有圖案?是怎樣的?」為了八卦,迪亞加熱切地向煌詢問線索。

  「這個嘛... 」煌對於迪亞加的窮追猛打感到有點吃不消,甚至覺得自己好像在被盤問:「黃色的... 花吧?小朵的一束... 」他試著移動手指,在空氣裡描畫那個圖案,遺憾是他在這方面的資質平庸,怎也畫不出個樣來。

  迪亞加醒目地打了一個響指:「我懂了!你的意思是... 塗鴉?!」煌愣怔了,頓時哭笑不得,心裡吶喊“我的畫功真的有這麼差勁嗎”。

  阿斯蘭若有所思地托著下巴,喃喃自語:「如果要說象徵性的話,嗯... 」他定睛看著迪亞加:「玖爾家和哈尼夫斯家,關係向來密切,而哈尼夫斯這個姓氏的本義好像是... 金鳳花?」

  「嗯... 在哈尼夫斯家會直接寫信給依扎克的人哪?」迪亞加突然壓低聲線,表情變得很古怪:「要是你的推測沒錯,我認為我們今天最好也別去惹他... 」他特意於“我們”這兩個字加了重音,心虛地撇過頭,窺視遠處的依扎克。

  「這話... 何解?」煌當然不是惹事生非的人,但迪亞加也未免說得太沒頭沒尾了吧?

  迪亞加刻意把頭湊了過去,生怕當事人聽到:「你們知道啊,依扎克和哈尼夫斯伯爵的千金.詩河小姐有婚約--」

  「誒?!」煌和阿斯蘭二口同聲,雙眼瞪得老大:「... 我們,不知道。」雖然在貴族圈子裡,年輕的婚約者比比皆是,呃,可是以依扎克的臭脾氣,竟然有婚約在身?!二人不禁對素未謀面的詩河.哈尼夫斯小姐深感同情。

  向來習慣大而化之的迪亞加,罕有地表現出高度恐慌:「咦--?!喂喂,別告訴他是我說的啦~!肯定會被他修理得很慘,尤其是今天!」二人點頭稱答允,心裡卻道“你就這麼容易把你的好兄弟賣了啊”。

  「然後?」阿斯蘭似乎對此事產生了興趣,催促他快點說下去。

  「按依扎克的說法是,“那女人寄信來的話,總沒好事”。」這句話的意思很含糊,但眼見依扎克一副鐵青的臉,誰敢追問呢:「我想,是因為信的內容吧?」迪亞加擔憂地說:「室友一場,我告訴你們哦~!我敢說依扎克肯定是受到了甚麼刺激啦,可是他到現在還沒有哼過一聲!要是他對你們笑,那個笑容絕對是沒有溫度的,最好避而遠之... 」

  大概是因為所有人聊得過份專注,以致完全沒有留意到那個“沒有溫度的笑容”的主人正從迪亞加的後方無聲步至,當阿斯蘭發現的時候,一切已經太遲了。只見迪亞加被背後的寒氣凍結,身體僵化如螳螂嚇倒了的蟲子,躊躇著在這千鈞一髮的情況下,他應該回頭打招呼裝作沒事發生,還是維持原狀並巧妙地轉換話題--

  「啊哈哈~ 我好像聽到你剛才談及我噢,迪亞加.艾爾斯曼閣下~?」依扎克微笑著,一隻手掌搭在迪亞加的肩膊以示友好,唯其用力之猛令後者的身體短暫而明顯地側傾,手背下那發白的指骨和凸出的血管讓旁觀者看得觸目驚心。

  “就沒見過他會笑,一旦笑起來... 果然... 沒有溫度... 的啊。”煌想。

  “難得客氣的態度,為甚麼... 能引起如此不安的預感...?”阿斯蘭想。

  “連名帶姓還附送尊稱... 糟了... 啊呀,我的肩膊很痛...”迪亞加想。

  「啊哈哈哈哈---」所謂英雄所見略同,三人甚有默契地忙著陪笑,尾音拉得很長,誰都知道誰先停下來就糟糕。

  此時恰巧有幾位女僕來送餐,先前迪亞加慷慨準許她們隨便進出,於是她們循例敲了門就往裡頭走,碰著素來以“銀色風暴”見稱的玖爾勛爵竟然面帶微笑,而坐在旁邊的兩位勛爵外加一位交流生則笑得詭異又勉強,就知道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只是,現在才打退堂鼓,太遲。笑聲停了,四位宿生不約而同地把視線轉向她們。 

  「啊~?妳們又怎麼了啦?」依扎克從容地別過臉,笑容越見燦爛,不過淺藍色的雙眸卻越來越冷,如果眼神可以殺人,房間內的生物早就死光光:「妳們好像很有閒哦?」他臉色倏然一轉,那怒火顯然不是裝的:「混帳--!妳們在這裡發甚麼呆?!放下就給我退出去!這裡不是公眾走廊,別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妳們懂不懂?!!」

  迪亞加有點心痛。讓女生抵擋這脾氣實在有違他的紳士風度,可是架在他頸項的鐮刀確實離他遠了一分。說罷,死神在他身邊憤然坐下。

  「是...!」女僕們在依扎克的喝罵聲裡膽怯地回應著。為求盡早脫身,她們有點手忙腳亂,匆忙之際,竟然魯葬地把那件禁忌的餐具放到小圓桌上。

  依扎克對甜味的厭惡近乎本能,看到那玩意兒就反射性地:「笨蛋--!我說過無數次... 這房間沒有人需要糖罐!」他提起手臂想要華麗地拍一下桌子發洩,還好迪亞加眼疾手快制止,否則一眾餐具就會在瞬間化為碎片。

  「可是... 可是今天的早餐只能配奶茶啊--」她還想接著說“調奶茶要用糖,味道會比較齊全”,但在依扎克那暴炎般的氣勢面前,她識趣地把話吞回肚子裡。

  事實是,相比起那隻小巧可愛的雙耳糖罐,“奶茶”這組關鍵字才是這房間真正的忌諱。三位勛爵似乎想起某些觸電般的回憶,瞇眼透出的氣息... 很危險。

  又是一陣冷場。

  「奶茶... 是甚麼?」狀況外的那位奧布人微微抬起頭,一臉無知地說。

  「啊呀,漂亮的女僕小姐,我們這兒實在不需要任何糖罐,」迪亞加那張習慣了對女生說甜言蜜語的嘴巴,惹來依扎克怒盛之下的一記白眼:「同時為了省卻可能發生的麻煩,請盡快把這隻糖罐移離我們的視線之外--」然後,畢竟自己是多情的,他以微笑作為鼓勵。

  這方法奏效,萬惡的糖罐被順利移走。

  「那個... 很抱歉。」阿斯蘭見狀亦禮貌地微笑,可看在女生眼裡則別有一番暇想:「奶壼也不需要,請取回。」略帶磁性同時又美如音河般的男聲。

  女僕們聽得有點痴醉,迷迷糊糊地放棄了爭辯,紅著臉收回小圓桌上的部份餐具:「泡奶茶用的茶葉澀味比較重,甚麼都不下的話--」

  「滾出我的房間!立刻!馬上--!」依扎克怒目而視,打破了女僕們美好的白日夢,後者一溜煙跑掉比老鼠遇到貓還快,最後他補上這句:「... 給我關門--!」

  四人默然地吃著早餐。在室友接近一年的培訓、鼓勵和鞭策下,煌慢慢適應著布蘭度的禮儀和文化,滿桌的餐具用起來固然比奧布的煩複,但他還是努力地學習著。

  當然,相關的謎團亦與日俱增:「請問,奶茶是甚麼?」煌按奈不住好奇,把那杯缺糖缺奶無限苦澀的“奶茶”喝了一口之後,終於問出這個問題。依扎克抬頭瞪了他,一副“要是回答這種欠缺常識的問題,我就和你一樣蠢”的不屑樣子,然後狠狠地用叉子戳開那塊作為小點心的餡餅,像要宣洩萬般怨恨。

  「簡單來說,是茶湯,牛奶和糖組合而成的飲料,布蘭度的餐桌上頗流行的--」與煌交情最深的阿斯蘭率先開口,用詞卻非常謹慎:「但是啊,原則上,純粹喝茶也是一種飲料,嗯... 」似有難言之忍。

  迪亞加明白阿斯蘭這個人的說話太厚道,說來說去永遠辭不達意,於是用自己意思陳述一次:「簡單來說,有些人喝了會拉肚子,有些人喝了會舌頭麻痺,有些人兩種情況都有。」他頓了頓,惡作劇地套用了阿斯蘭的句式:「但是啊,原則上,仍然有很多人對奶茶情有獨鍾。」聳聳肩,他的身體語言說他對此非常費解。

  聽罷這則極具創意的陳述,阿斯蘭優雅地舉起手背,修長的手指摩擦著唇邊,意圖掩飾那個讓他覺得失禮的、狂笑的衝動: 「你這麼一說,害我覺得布蘭度的餐桌旁邊,幾乎坐滿了被虐狂。」

  要知道,布蘭度的王子是奶茶狂熱者,多少貴族承蒙其關照,又或是純粹為了的阿諛奉承,結果天天喝奶茶打發時間。被牽連的人數之廣,當然包括了他們三位無緣無故被王子特別恩寵,喝出奶茶恐懼症的勛爵。

  「依我說,愛喝奶茶的人都有怪癖,搞不好全是變態。」依扎克冷冷的道。

  煌自問不是被虐狂,也沒有怪癖,更絕非變態,所以他在心裡告誡自己“奶茶這種飲料,碰不得”:「聽起來很糟糕。」他還沒有發現自己正在被誤導。不過,交流生多少都會遇上這種情節吧?

  「那可不得了啦~ 布蘭度國祭師的千金、阿斯蘭的表姐、歌聲能撫慰人心的我們的歌姬、拉克絲.克萊茵小姐,原來是個變態啊?!」迪亞加調侃他說。

  「我可以把你的話理解成挑釁行為嗎?你明明就知道我在說誰!」依扎克從四分五裂的餡餅堆裡戳起一塊放進嘴裡,然後,他的瞳孔瞬間擴大,顯得異常平靜。

  「喂,嗆到了嗎?」迪亞加感到這玩笑可能玩得太過了,有時這銀髮傢伙為了面子,可謂無所不用其極的:「誒,是我不對啦,嗆到了就咳出來啊!」順手拍拍他的背脊。

  依扎克沒領他的情。他艱難地吞掉那餡餅,喝光杯子裡深褐色的濃茶,那份氣勢甚至令煌感到欽佩,然後他粗魯地站起,大幅度的動作弄翻了椅子,並無視背後驚訝得只能呼喊幾個單音助語詞的迪亞加--

  他衝了出去,丟下一個謎。

  後來,他們聽到了;無疑地,其他房間的宿生都聽到了。

  大家都聽到,依扎克咬牙切齒地對某個倒楣的人說:「給我站住--!為甚麼餡餅是甜的?!」啊哪,吃之前就應該看到了吧?紅莓餡餅會是鹹的嗎?

  於是,迪亞加囂張地吹了一聲口哨。接著,密涅瓦學園充滿著男生的竊笑聲。


艾勒克西斯.維拉.艾理斯特 | 18th Jul 2007, 1:52 AM | 《傳說》正文 | (215 Reads)

  正午還沒到,可是密涅瓦學園內的侍從、僕人、守衛等,早就亂作一團。

  要說原因,就得說到海涅王子的近身侍從,昨晚深夜時分冒雪送達的緊急訪問通知。看著王子那位忠心耿耿的年輕侍從騎著王子那匹來自奧布的寶貝黑馬飛馳而至,來勢洶洶地穿過尚未完全開啟的閘門,就連守在長廊兩旁的侍衛都知道惡運將至。先別說獲悉此事後狠狠從床板摔到地板的傭人領班,即使是學園的現任負責人安德烈.渥特菲德伯爵,閱畢那則看似十萬火急的通知後,也不禁按著太陽穴沉吟了兩聲。

  信紙上有王子的親筆,筆墨所描述的事情與剛才有如傳遞軍情的高效率送信方式,可謂風馬牛不相及:研究一隻異國茶壼何須如此趕急?令人苦惱的是王子特別說明“期望在密涅瓦學園渡過一個愉快的下午”和“無需知會宿生”,前者意思空泛難以揣摩,後者則是欲蓋彌彰。往好處想就是隆重而煩複的歡迎儀式可免則免,預備時間大大減少;往壞處想,或者說按照常理去想,有點善變而又愛出狀況的王子大概又會搞些驚天動地的事情來。

  自從王子兩年前畢業於密涅瓦,往後就經常藉機訪問“母校”,而訪問原因可謂層出不窮。突然造訪固然把所有人弄個手足無措,可是真正讓所有人疲於奔命的,是王子飄忽的玩樂主義。

  「上回好像是和訓練中的宿生比試馬術,再上回就是即興示範騎射,嗯嗯... 」安德烈回憶著說。由於毫無心理和實則上的準備,大家都惶恐至極,暗叫“天哪,要是出意外就完蛋了”。

  王子駕臨是你的榮幸,王子受傷是你的不幸。整個布蘭度沒有比這個更容易的、與國王交惡結怨的方法。儘管安德烈算得上是國王的心腹,可他還沒有笨到想要嘗試越此雷池。

  現在正值寒假,這是密涅瓦學園是次的優勢:「馬丁,緊急通知所有宿生,今天嚴禁所有戶外活動!」瞥見窗外細雪飄飄,安德烈頓覺限制未夠徹底:「所有人給我呆到房間裡去--!別告訴我甚麼要堆雪人的,總之即時生效!」這才滿意地用指骨擦一下唇邊,認真考慮有沒有更佳策略。

  生活是無形的戰事,較近似的例子是對奕,然而,你永遠搞不清對手是誰。四年的受訓期留下的整體印象,並沒有令他認同王子是個天生愛找麻煩的人,但他絕對可以肯定,王子非常享受生活帶來的某種樂趣,而棋盤上的王子亦絕非庸碌之輩。

  執白先行。餘下的,就只能耐心等待。

  所以,當直屬於王子名義下的那支王室騎士團,簇擁著由黑馬拖行著的華麗車廂,浩蕩地滑過密涅瓦學園正門那筆直通道時,喝著咖啡安然立於窗前的他仍然氣定神閒。日晷標示的刻度尚未到達正午十二時,不過,他這邊亦大致準備就緒。

  「安迪,」在他背後,夫人愛莎親暱地柔聲喚著他的暱稱:「要開始了嗎?」視線從他寬闊的肩膊移開,她俯視著王子的侍從急步走近大樓入口:「... 殿下還是那麼喜歡給人驚喜啊!」說著,她明媚地笑了。

  「的確。」他的眼內閃過一絲惋惜:「而且,若非礙於那個身份,殿下應該是個聰明可愛的孩子--」可以的話,他也很想以教官的身份去和畢業生聊一個愉快的下午,閒話家常。

  「但生於帝王之家,縱然備受萬千寵愛,亦只能作寂寞之人吧?」她道出了他的心底話。

  未幾,馬丁敲門通報王子的駕臨。

  「已經開始了哩。」他輕輕摟過她的纖腰:「我們去迎接吧,愛莎。」


艾勒克西斯.維拉.艾理斯特 | 9th Jul 2007, 9:33 PM | 《傳說》正文 | (176 Reads)

  有一段時間,阿斯蘭認為自己仍然停留在七歲的孩童年代。他不過是作了冗長而哀傷的預知夢,反正這種能力者在布蘭度確實存在,只要他醒過來,所有可能發生的悲劇都來得及挽救。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某天他終於認了,自己不過是透過夢境來彌補內心的無力與傷痛。夢裡的母親大人依然溫婉嫻靜、儀態萬千,他無意識地追憶起二人相處時的細節,那種親切感令人留戀,卻美滿得過份,理智告訴他這是夢境而非現實,而情感卻令他泥足深陷。正如所有的孩童一樣,他依戀母親懷抱裡的溫暖,偶爾他會夢到他們在星空下聊起那個關於幸福的話題。夢與夢之間接連不斷,他甚至懷疑自己作夢的時候,會否像幼童般天真地笑。

  末段往往連著相同的一幕。他耗盡全力奔跑,想阻止母親前往她主持的最後一場祭典。他的手接連抓空了好幾回,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裡,有陣陣的錐心之痛。母親乘坐的馬車迅速離開,他在後面叫喊著緊隨,快要失控跌倒。他突然感到手腕被緊緊拉著,朦朧裡看到那個人堅定而略帶哀傷的眼睛。

  夢境就此完結。他悠悠轉醒,掌心殘留的痛感非常真切,但除此之外,似乎沒有甚麼東西能從夢裡帶走。

  可是,這回有點不同。例如說,他的頸背酸痛,手背和雙腿有淡淡的麻痺。看來要單手支著頭翹著二朗腿睡覺,是需要付出相當代價的。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按摩一下過勞的肌肉。

  「醒了嗎,阿斯蘭?」察覺到阿斯蘭的動靜,背後的煌親切地問候著。他勤快地舞動著被單,其手法之乾脆熟練,更勝於密涅瓦內負責房務的資深女僕。

  「啊,是的。」阿斯蘭沒有回頭,沉默地揉搓著手心的幾個指甲痕,發著愣。他想起從前有人對他說過,這世界不可能讓他重來一次。那麼,沉溺在夢裡緬懷過去,算不算有違世道?

  煌的感應很敏銳,他決定暫停收拾,特意走上前看一下:「阿斯蘭?」名貴的地氈掩飾了他的腳步聲,他探腰注視阿斯蘭的臉:「臉色... 不大好哦?」

  冷不防煌的臉靠近,阿斯蘭放下思緒,好整以暇的姿態散發著貴族的優雅:「我似乎還沒有習慣... 這種睡姿。」不禁莞爾而笑,誰會想習慣這種睡姿啊:「這棋局耗了三天三夜,」大概是快到極限吧,昨晚依扎克把棋盤瞪了老半天卻沒動過一顆棋子,他坐在對面耐心等待,支著頭就迷迷糊糊地昏睡了過去:「在我遇過的棋手裡,依扎克算是最謹慎的一位--」這才讓他留意到,棋子早已散落滿地:「咦?」

  煌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然後輕輕拍了阿斯蘭的肩膊,華麗地宣佈:「完結了,不好麼?」

  「啊?」依扎克堅持了三天三夜存心求勝,他也為此盡其承諾奉陪到底,這棋局都耗到第四天了,現在說放棄似乎有違依扎克的作風:「呃,只是... 有點奇怪而已。」

  「好像說是沒心情了,閱畢... 」煌的臉龐掛著含蓄的笑容,但也難以掩飾聲線裡絲絲的苦澀:「來自奧布的信件之後。」

  阿斯蘭預料煌會說下去,可是卻沒有下文:「奧布... 嗎?」也難怪的,就連自己都可以想像,故鄉的名字會怎樣撩動他心底的痛,那是只屬於他個人的、從開始就注定要獨自品嘗的苦酒。

  「阿斯蘭,早餐的時間快到了,或許你需要... 準備?」煌說。

  「呃,是的。」果然,現在的煌很需要私人空間吧,阿斯蘭慢慢站起來:「那,請容許我先失陪了。」說罷,他轉身步向梳洗間。

  轉瞬-- 

  沉穩雄壯的鐘聲響遍校園,九時已到,早餐時間快要開始。那時候,煌剛剛把自己的床鋪整理好,也順便把地氈上的棋子執拾一下。原本這些功夫是女僕的工作,可是他不喜歡把自家房間的事假手於人,這是源於奧布西宮的習慣。對於此事,女僕們當然是滿心歡喜,倒是依扎克則氣得暴跳如雷,說他敗壞了貴族的身價云云。

  不經意地,他又想起剛才的事。

  信件是他親自接的,信封的紙質摸上去就知道是布蘭度以外的產物。這房間內,最有可能收到異地信件的人肯定是他,然而,當他看到收件人的名銜是“依扎克.玖爾勛爵”之後,內心難免有點失落。

  這麼說,問題是出於人本身,而非傳遞本身:這是他一直想拒絕承認的情況。他離開奧布快一年,如果那個人是純粹的生氣也就罷了,最怕實情是別的情況,例如重傷昏迷、魔力過度透支而引致的虛弱、執行任務時失蹤等等,身在布蘭度的他只能在心裡乾著急,其他可謂愛莫能助。

  若是抱著守護那個人的期盼而存在的話,他選擇暫時離開奧布,會否是個錯誤?但他也曾承諾過,他所以要踏足布蘭度,是為了繼承父母的遺願。

  如果這世界有兩全其美的道路,那該多好。

  寢室的門接連著的,是四位宿生共用的起居室。幾位女僕正忙著以最高的效率把餐具堆往小圓桌,而早已入席的迪亞加,則忙著以最高的效率和永恒的鍥而不捨精神,賣力地搭著訕。

  當然,她們內心清楚,他的行為純粹是為了調劑枯燥的生活,和情愛無關。即使迪亞加生性有如穿花蛺蝶,他也得顧慮到家族的名聲,並避免觸犯密涅瓦的嚴格規矩。

  這個劇目每天準時上演三次,無論是否獨腳戲亦同樣精采絕倫、毫無冷場。儘管煌認為自己終有一天能夠適應,可是截至現時為止,這情境仍然使內斂的他感到異常尷尬。磨蹭過好些時間,暗自唸了三遍“少見多怪,奇怪自敗”之後,他終於鼓起勇氣,在迪亞加旁邊挑個位置坐下。

  「嘿!真是太好了,終於讓我遇到個活人!」煌原本已經預備好標準的微笑,打算禮貌地給女僕小姐們說聲早,偏偏迪亞加劈頭就把話題岔開了,叫煌一時間反應不來,就這樣半張著嘴巴呆掉。

  完全無視煌的驚訝,迪亞加一手摟過煌的肩膊把他拉過去,壓底聲線像在說天大的秘密:「今天不知道搞甚麼的,幾位女僕小姐似乎憂心忡忡的樣子,人變得好冷漠哦~」

  「啊,這... 」莫名奇妙的煌面對迪亞加殷切期待答案的眼神,費了很大的勁才劑出兩個單字。雖然他有位剛烈又愛逞強的姐姐,他可能比較懂女兒家的心事,而他亦希望全世界的人類都生活得幸福快樂,但是,以上這些條件根本無助他歸納出“幾位女僕小姐似乎憂心忡忡的樣子,人變得好冷漠”的原因...

  繼續無視困窘的煌,迪亞加繼續說下去:「最詭異的是依扎克的臉色比她們更糟,而這裡的傢具全部都絲毫無損!今天早上,我在走廊巧遇美麗動人的渥特菲德伯爵夫人,所以稍微淺聊了一會,」煌點頭表示會意,心裡卻無比肯定所謂的“淺聊”絕對是虛詞,因為那時他已經起了床,見證著這一切:「回來就看見他變成這樣子了,真是奇怪啊... 」

  「嗯,那是因為--」煌知道答案,可是...

  「我實在想不到這個學園裡,除了阿斯蘭還有誰會去惹他!」這才發現,迪亞加壓根兒沒打算給他這個空檔:「我們自幼就認識,他從來沒試過僵著臉悶不吭聲的,而且你看他明明就氣炸了吧?」二人不禁同時遙望那位在窗前站在吹風的室友。

  「我知道--」這算是屢敗屢戰?煌自問沒有插嘴的天份...

  「僅是透過背影就能感到那種沉重的壓逼感!」煌眼見自己的話一再被打斷,唯有點著頭放棄掙扎:「我寧願他先砸破兩張椅子消消氣,然後拍枱子破口大罵,這樣比較親切啊... 」迪亞加絕望地掩面慘叫,大有仰天長嘯之勢:「到底有誰可以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啊--!」

  煌略帶安慰意味地撫過他的背,心裡猶疑著現在是不是揭開謎底的時候,還是說,若他現在開口又會被人佔先?

  「關於依扎克的事,煌應該能夠回答你... 如果你願意留個空檔給他說的話?」阿斯蘭的說話一針見血,打破這膠著狀況態:「很抱歉我來晚了。」他略帶歉意地笑了笑:「早安,各位。」

  阿斯蘭徐徐入席。煌認命地搖頭苦笑,像他這樣沉默內斂的一個人,無論在奧布抑或是布蘭度,果然亦只有乖乖作聆聽者的份。看來,他還有很多地方有待學習。

  「今天早上,渥特菲德教官的侍從.達科斯塔先生親自送來了奧布寄來的信件... 」於是,他們圍坐在小圓桌旁研究這則老掉牙的趣事,接著又自然地聊到相關的秘聞。

  在這命運之日,所有事情如預料般順利展開--

  讓那屬於偶然的,也變成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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